天刚亮，院子里的铜铃还挂着露水，风一吹，叮当响了一声。楚昭言蜷在草堆上睡得不深，耳朵却一直支棱着。他听见隔壁屋有动静，是孟璇玑起身了。

她脚步轻，但拖地的声音瞒不过人。楚昭言没睁眼，只把药耙搂得更紧了些，装出打呼噜的样子。他知道她在看自己，等她走开，才悄悄睁开一条缝。

俘虏还在地上躺着，三个捆成粽子，嘴塞破布，动弹不得。北燕高手眼神最凶，瞪了一夜，眼白里全是血丝。他哑穴被封，说不出话，可那股狠劲儿从鼻孔里喷出来，跟牛似的。

孟璇玑拎着个木桶进来，往墙角一放，溅出几滴水。“醒了？”她问楚昭言。

“嗯。”楚昭言爬起来，两条小腿晃了晃，揉了揉眼睛，一副刚睡醒的傻样，“他们还没招？”

“嘴硬得很。”孟璇玑冷笑，“这种人，挨打不怕，怕的是冷清。关一夜，比砍十刀有用。”

楚昭言点点头，趿拉着破鞋走到俘虏跟前，蹲下来看那个北燕高手。对方立刻扭头，不愿看他。

“叔叔，”楚昭言咧嘴一笑，“你袖子上的红点，是不是你们那边特制的？我闻着有点像断肠草混了朱砂的味道。”

北燕高手猛地转头，瞳孔一缩。

楚昭言笑得更欢：“哦？真猜中啦？我还以为是你们自己人撒的呢。哎，你说要是主子知道你失败了，会不会派人来‘清理门户’啊？这粉……不会是标记吧？方便事后找尸体的那种？”

那人呼吸一滞，脸上肌肉抽了一下。

孟璇玑站在旁边，不动声色接了一句：“我们查过了，东街同春堂昨夜有人拿药渣换银子，用的就是这种粉。你手下摸过井台，沾上了。可你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你袖口这粉，是干的，没蹭到别处，说明是别人给你撒上去的，不是你自己碰的。”

楚昭言拍手：“聪明！我就说嘛，哪有高手这么不小心。原来是你主子早给你定了生死簿，事败就灭口，对不对？”

北燕高手脸色变了，嘴唇哆嗦，想骂又发不出声。

楚昭言伸手，在他肩井穴轻轻一按。那人顿时觉得喉咙松了，一口气冲上来，咳出一口浊气。

“说吧，”楚昭言声音还是嫩叽叽的，“不说也行，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。等你主子发现你没回去，估计天黑前就会有人来收尸。顺便把你两个兄弟也烧了，干净利落。”

“你……胡说！”北燕高手终于开口，嗓音沙哑，“主子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什么？”楚昭言歪头，“不会杀你？那你袖子上的粉是干嘛的？装饰吗？你们北燕人做事，向来讲究规矩。失败者，死；泄密者，死；连带家属，也死。你说你拼死来抢东西，结果呢？东西没抢到，命快没了，家里人还得陪你葬送——值吗？”

那人咬牙，额角青筋暴起。

孟璇玑端来一碗热粥，放在桌上，哗啦一声搅动勺子。米香一下子弥漫开来。另一个俘虏鼻子动了动，咽了口唾沫。北燕高手却死盯着地面，不肯抬头。

楚昭言也不急，自己盛了一碗，呼噜呼噜喝起来。“真香，”他边吃边说，“这年头能吃饱都不容易，你还非得半夜爬人家院子，图啥？钱？权？还是人家许你做大官？”

没人答话。

他吃完，抹了把嘴，蹲回俘虏面前：“我再问一遍——你们这次来的真正目的，不是偷卷子，对不对？卷子是幌子，你们另有任务。而且，是个大事。”

北燕高手闭上眼，不理他。

楚昭言叹了口气，站起来，拍拍屁股：“行吧，你不说是吧？那我替你说——你们北燕已经在边境屯兵三万，另派七十二死士潜入大秦水道，要在春汛前炸开堤坝，冲垮三大粮仓。然后趁乱起兵，里应外合，一举拿下京都。我说得对不对？”

那人猛然睁眼，震惊得差点跳起来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？！”

楚昭言笑了：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
孟璇玑放下碗，冷冷道：“你刚才反应太大了。正常人要是听人瞎猜，顶多冷笑两声。可你——你是真吓到了。说明我说中了。”

北燕高手浑身一僵，脸色灰败下来。

“不可能……这计划只有核心七人才知……你们……”

“所以你现在明白了？”楚昭言蹲下来，小脸凑近，“你不是核心，你是个炮灰。主子派你来，一是探路，二是送死。你死了，正好掩护真正的行动。你成功了，功劳也是别人的。你说你拼命这么多年，到底图个啥？”

那人张了张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楚昭言站起身，背着手踱了两步：“你说十万百姓死活与你无关。可你娘生你时，也是百姓。你小时候饿过饭没有？冻过没有？被人踩在地上吐过口水没有？现在你爬上去一点，就觉得底下人都该死？”

“住口！”北燕高手怒吼，“你们懂什么！弱者就该被淘汰！这是天道！”

“天道？”楚昭言冷笑，“那你现在算强者还是弱者？躺在地上，嘴塞破布，像个腌菜坛子一样被人摆弄——这也是天道？”

那人喘着粗气，眼神开始动摇。

楚昭言不再逼问，转身走到门口，推开半扇门。晨光洒进来，照在院子里那口井上。井台边还留着昨晚撒的“疫痕粉”，红点斑驳，像干涸的血。

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？”他回头说，声音突然低了，“就是那种自己吃过苦，就非得让别人也跟着受罪的人。你被人当弃子使，你觉得委屈，可你转头就想让百万人陪葬——你比你主子好哪儿去？”

北燕高手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，声音发虚：“……你不明白。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命令下来，不做，全家死。做了，还有活路。我……我只是想活。”

“那你现在还想活吗？”孟璇玑问。

他苦笑：“我暴露了，回去也是死。”

“那就不回去。”楚昭言说，“留下来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我不杀你，还能给你条活路。”

“你以为我会信？”他抬头，“你们迟早要把我交给官府。”

“我不交。”楚昭言摇头，“我也没打算靠官府。我就想知道——你说的那个水道死士，什么时候动手？在哪？几个人守哪段？引洪的机关埋在哪？炸药怎么运的？有没有备用方案？”

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一个八岁娃，问这么多干什么？你能拦得住？三万大军压境，你拿药耙挡吗？”

楚昭言没笑，也没生气。他慢慢走回来，蹲在他面前，小手撑着膝盖，认真地说：“我治不好天下人，但我能救一个是一个。从前我在太医署，看着病人一个个死，因为没钱买药，因为权贵截了药材，因为有人觉得‘死几个没关系’。我忍不了。现在我知道更大的事要发生，我能装不知道吗？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点：“你说你只是想活。可那些要被淹死的人，他们也只想活。他们没惹你，没抢你饭吃，他们只是种地、做饭、带孩子，平平凡凡过日子。你一句‘与我何干’，就能让他们全家沉河？”

北燕高手低下头，嘴唇颤抖。

楚昭言没再说话，只静静看着他。

阳光一寸寸爬上门槛，照进屋子。俘虏们身上的绳索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像牢笼的栅栏。

过了好久，北燕高手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春汛前三日，子时。死士会在洛口、青石湾、铁脊渡三处同时引爆暗桩。炸药藏在运盐船底，由商队掩护入境。每处十二人，轮值守夜。机关埋在堤基内侧，用水力触发，一旦启动，半个时辰内洪水必至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里没了凶光，只剩疲惫：“消息今晚就要传回北燕。如果我没回去……他们会提前动手。”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
楚昭言没动，胸口却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小小的手，手指上还有昨天抓药耙磨出的茧。

十万？百万？与我何干。
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，越转越烫。
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面天已大亮，东边屋顶上飞过一群麻雀，叽叽喳喳叫着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背对着屋里所有人，双手紧紧抓住窗框，指节发白。

“不能让他们死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地板，“我不准。”

孟璇玑站在侧门阴影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，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药耙，像抱着一把剑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她问。

楚昭言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把他关进地窖。”

“别让他死，也别让他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