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在井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楚昭言的手指还搭在药耙上,没动。
门缝底下的灰线完好无损,没人撬过。
他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望天。云层压得更低了,风卷着湿气往院子里钻,檐角那串铜铃轻轻晃了一下,响得有气无力。
他没理。
转身进屋,油灯还在烧。火苗稳稳地立着,照着墙上挂的那张水文图记。三个炭圈——洛口、青石湾、铁脊渡——黑乎乎地杵在纸上,像三块烧焦的疤。
他走到桌边,把昨夜抄完的俘虏口供摊开,和残卷并排放好。
残卷是破庙里捡的,纸脆得像枯叶,字迹歪扭,像是谁用指甲抠出来的。“地气逆行,龙血成毒”,开头这八个字他看了八遍,还是觉得瘆得慌。可再往下看,全是些“水脉分九曲”“阴穴藏腐根”之类的鬼话,听着像风水,其实通篇都在讲怎么让河水带毒,人喝了慢慢烂肺。
他拿炭条在纸上画线,把“洛口”连到“春汛前三日”,再从“青石湾”拉一条到“断肠草根”,最后把“铁脊渡”圈起来,写了个大大的“炸”字。
“不是偶然。”他嘟囔,“是算准了时间,借水传毒,再炸堤冲人——一箭三雕。”
他抓起旁边一本破书,是孟璇玑前两天从旧书摊淘来的《永安方志残卷》,翻到“河道志”那页。上面写着:**“嘉和七年,春汛暴涨,洛口堤溃,淹田三千顷,疫病起于七日后。”**
他眯眼数了数,从溃堤到疫发,正好三天。
“巧了?”他冷笑一声,又翻开另一本,《青州疫录摘抄》:“嘉和八年,青石湾水色泛赤,百姓饮后咳血,旬日死者百余人。”
他把两本书并排一摆,发现这两年的春汛时间,都比往年早了五天。
“有人改了水道。”他一拍桌子,“不是自然涨,是人为引!”
他越想越清楚:北燕先派人偷偷挖通暗渠,把毒药顺着支流倒进主河,等春汛一来,洪水裹着毒水冲进下游村镇。等百姓开始发病,他们再炸堤坝,把证据全冲走,顺便多死点人。
“高啊。”他咧嘴一笑,八岁小孩的脸,笑起来本该天真烂漫,可他这一笑,倒像是老江湖在看一场烂戏,“杀人不见血,还能赖给老天爷。”
他起身走到药柜前,拉开底层抽屉,取出一叠纸。这是他这几天亲手抄的各地水文记录,有些是从旧账本里扒出来的药材运输时间反推的,有些是听街坊老头闲聊时记下的“哪年水特别大”。他一张张翻,用炭条在地图上标出异常点。
忽然,他停住。
有一条线,从北燕边境一路蜿蜒进来,经过三个重镇,终点正是洛口。
而这条线上,每到春天,都会出点“意外”。
他盯着那条线,手指敲着桌面,一下,一下,节奏越来越快。
“他们在试。”他说,“一次比一次狠,一次比一次准。这次,是冲着整条龙脉来的。”
他猛地站起,走到墙边,取下那枚旧铜铃。铃身斑驳,绳子快断了。他摩挲两下,又挂回去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可我也不能瞎冲。”
他坐回桌边,重新摊开残卷。这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把所有地名、时间、症状全都列出来,再对照水文图,试图找出下一个目标。
看了一会儿,头开始疼。
八岁的身体,撑不住这么烧脑的事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起身去灶台倒了碗凉茶,一口灌下。
茶有点涩,但他喝完了。
回来时顺手把药耙挪了挪,挡住门口的一缕光。这是习惯动作,防人偷窥。
他坐下,继续看。
翻到残卷末尾,一行小字几乎被虫蛀没了:“……寅时三刻,新方出炉。”
他眼皮一跳。
这句他见过。
上一次出现,是在破庙墙上,后来细作中计,被抓了。
“又是‘新方’?”他皱眉,“药铺?还是毒方?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打开另一个柜子,里面堆着几包药渣。是他前几天从同春堂后巷捡的,当时发现里面有断肠草根,还没解药。
他翻出那包药渣,打开,凑近闻了闻。
一股苦腥味。
他用小银勺挑了点粉末,放在舌尖。
立刻皱眉,吐掉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治病的方子,是喂人的饵。”
他记得医书上写过,断肠草若与甘葛藤合用,毒性减半,能治疟疾。可这药渣里没有甘葛藤,反而多了点朱砂粉。
朱砂安神,但加多了会中毒。
“让人看着像病,其实是慢性毒。”他冷笑,“装神弄鬼,骗人吃毒药。”
他把药渣包好,塞进柜子最里头,贴了张“鼠药”的标签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。
天快黑了。
他走到门口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外头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还有孩子追打的声音。
他退回屋里,点亮另一盏油灯,两灯并燃,照得屋子亮堂些。
然后他搬了张瘸腿桌子到堂屋中央,开始整理药材。
这是孟璇玑留下的活儿。她说药铺不能停,不然容易惹人怀疑。他同意。一个八岁娃天天窝在屋里研究地图,才真叫可疑。
他先把晒好的金银花收进罐子,又把当归切片,一边切一边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七、十八。”
数到十八,他忽然停住。
“昨天买当归的客人,也是十八文钱结的账。”
他放下刀,翻出账本。
一页页翻,找到那天的记录。那人买了当归、川芎、白芷,都是常见药,可剂量偏大。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一看,这几味药混在一起,加热后会产生一种迷幻气体,江湖上有人用来迷晕镖师。
“假病人。”他哼了一声,“探路的。”
他又往前翻,发现最近五天,有三个“病人”买的药都有问题。要么是冷门组合,要么是剂量异常。
“他们在摸底。”他说,“看我这儿有没有动静。”
他合上账本,走到门槛边,蹲下,手指抠进缝隙,把之前撒的“笑痒粉”往两边扫了扫,又从药囊掏出一小撮黑灰,抹在门缝底下。
这是防细作。
做完,他没进屋,坐在门槛上,抱着药耙,仰头看天。
雨又落下来了,一滴,两滴,砸在井沿上,溅起一点尘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一仗,才刚开始。
他想起俘虏说“春汛前三日”时的样子。那人不怕死,怕的是不做就死。可做了,更多人死。他不信天道,也不信仁义,只信活路。可他的活路,踩在十万条命上。
“我不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早上低。
不是吼,也不是哭,就是一句话,扔在地上。
他站起来,回屋点亮油灯。火苗跳了一下,照亮四壁。墙上挂着针匣,桌上堆着药渣,角落里还躺着昨晚捆人的麻绳。这地方不像医馆,像战场。
他弯腰打开药柜底层暗格,取出一卷纸。不是残卷,是他亲手抄的各地水文图记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是他用炭条画的河道、堤坝、渡口。
他翻到一页,写着“洛口”。用炭条在旁边画了个圈,不大,但很重,差点划破纸。
又翻到“青石湾”,画第二个圈。
“铁脊渡”……第三个。
画完,他盯着这三个圈,好久不动。
外面天色暗了些,像是要下雨。他合上图纸,放回暗格,顺手把最里面一块松动的木板推了推——那是机关,一按就响,能震塌半堵墙。
他没试过,但今天检查了一遍。
做完这些,他走到门口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。外头安静,只有街尾传来一声狗叫,接着是孩子追打的声音。
他退回屋里,坐在灯下,拿起一根银针,在油焰上烤了烤,插回针匣。
然后抱起药耙,靠着墙坐好。
等信。
等雨。
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音。
风吹进来,灯焰晃了晃,把他影子甩到墙上,忽大忽小。他没动,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道灰线——只要有人撬门,灰就会断。
他想起萧明稷第一次来医馆的样子。穿着破袍子,脸上抹着泥,说是肚子疼。他一眼看出是装的,可还是给他扎了一针。那人疼得满地打滚,其实是笑岔了气。
“你早知道我是谁?”后来萧明稷问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你不是真疼。”
现在他希望那人还记得这句话。
记得有个八岁娃,宁可背黑锅也不求功。
记得他救过的人,从不开口要回报。
可这次他要了。
他要一个撑篙的人。
两个。
三个。
他不奢望更多。
灯芯爆了个花,他伸手剪掉。屋外,第一滴雨落下来,砸在井沿上,溅起一点尘。
他没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