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屋檐底下斜切进来,把门槛上的药耙影子拉得老长。楚昭言还坐在那儿,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破砖,背靠着门框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。他没睡踏实,眼皮底下泛着青黑,手指头时不时抽一下,像是在数铜钱,又像是在算时辰。
他昨晚一根灯芯烧到底,油都快干了也没见人来。
风吹进来,灰线还在门缝底下横着,一动不动。他睁开眼,盯着那条灰看了三息,低声嘟囔:“再等一个时辰,不来就算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没起身,也没挪窝。只是把手伸进药囊里,摸出一根银针,在指尖上轻轻一戳。疼劲儿上来,人就清醒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云散了些,雨停了,巷口有挑水的汉子哼着小调走过,街尾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。寻常日子的声音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——越太平,越像暴风雨前头那阵假安静。
他正想再骂一句“这人怎么这么磨蹭”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人推开。
孟璇玑一头撞进来,带进一股湿土味和汗酸气。她鬓角沾着草屑,鞋底全是泥,走路一瘸一拐,像是跑了二十里山路才回来。她反手把门关上,背靠门板喘粗气,一只手还死死捂着袖口。
楚昭言立马坐直了。
她不说话,只从袖子里抽出一截竹笺,火漆封口,红得刺眼。她走到桌边,“啪”地往桌上一拍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:“来了。”
楚昭言没动。
他盯着那竹笺,像盯着一条盘着的蛇。他知道这玩意儿轻飘飘的,可拿起来能压断脊梁骨。他慢慢走过去,手指搭在竹笺边上,没急着拆,反而问:“你甩掉尾巴了?”
“东街转了七道弯,西市钻了三家当铺,最后从狗洞爬出来。”她抹了把脸,嘴角扯出个笑,“要是还有尾巴,那家伙现在正跟野狗抢骨头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这才用指甲抠开封口,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纸条。他展开,眯眼看了两遍,嘴角忽然往上一翘,像是八岁小孩捡到了糖饼。
他轻声念:“三日后,城南码头有人接应。”
念完,他抬头看孟璇玑,眼里那层雾散了,亮得像擦过的铜镜:“他答应了。”
孟璇玑一屁股坐下,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灌了一大口,抹嘴:“我就说别押他身上,万一他翻脸不认人,咱们连收尸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“他要是不想管,就不会留暗号。”楚昭言把纸条折好,夹进一本旧账本里,顺手从药柜底层摸出炭条,“他敢接,就说明他也怕北燕把水搅浑。乱世一起,谁都做不成闲人。”
“可咱们现在是刀尖上跳舞。”她皱眉,“同春堂那边刚死了两个伙计,说是误食毒药,其实是被灭口。北燕耳目比耗子还多,咱们前脚动,后脚就能被人抄了老窝。”
楚昭言已经在一张废纸上画圈了。三个,不大,但笔道重,差点把纸划破。
“洛口、青石湾、铁脊渡?”她凑过来看。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京城里的三个药铺——回春堂、百草阁、济世庐。名字听着善,背地里干的全是喂毒的勾当。我查过了,这三个铺子最近都在收冷门药材,剂量不对,组合更邪门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已经在试毒了?”
“不止试毒。”他抬眼,“他们在铺网。等百姓习惯了喝‘新方’,病也病得模模糊糊,死也死得不明不白,那时候再炸堤,谁还会怀疑是人为?”
孟璇玑吸了口冷气。
“所以不能等。”他把炭条往桌上一丢,“先断腿,再剜眼。这三个铺子就是北燕伸进京城的三条腿,踩稳了才敢往前扑。咱们现在动手,它还没站稳,疼得满地打滚,主子就得亲自下场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动?”
他歪头看她,忽然一笑:“你敢不敢扮北燕人?”
她愣住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你敢不敢穿上北燕细作的衣服,大大方方走进去,说自己是来接头的?”他站起身,绕到她身后,压低声音,“就说你拿到了残卷,要卖给济世庐的掌柜。价格嘛……就说是三具活尸换一瓶‘腐心引’。”
“你疯了?”她回头瞪他,“我去送死?”
“不是送死,是送情报。”他咧嘴,“你一露面,他们肯定要验货。你把假残卷拿出来,他们一碰,就知道是假的。可那时候已经晚了——你已经看见他们的暗号、听见他们的口令、摸清他们的联络方式。等他们反应过来,咱们就能顺着藤,把整串瓜全摘了。”
她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“你不信我?”他问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她叹气,“我是怕你太拼。八岁娃,扛着这么大一座山,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我不是八岁娃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小小的手掌,指节却因为常年握针磨出了茧,“我是那个非得把事做成的人。”
屋外传来一声鸡叫,接着是小孩追狗的笑声。阳光照进屋子,落在那三个炭圈上,黑得发亮。
孟璇玑终于点头:“行。我演。可得按我的路子来——我不装细作,我装富商遗孀,带着儿子逃难来的。听说北燕人重利,我拿金叶子砸,他们不开门也得开。”
楚昭言眼睛一亮:“妙啊!富商遗孀,还带儿子?那你儿子是谁?”
“你。”她指着他鼻子,“你说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幼子,流落街头,靠采药为生。我找你找了十年,终于在京城重逢。母子情深,感人肺腑,谁听了不动容?”
楚昭言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想想又觉得这戏太有嚼头,忍不住笑出声:“那我得哭?”
“哭得越惨越好,最好鼻涕泡都出来了。”
“成,那我到时候抱你大腿,喊娘亲救命。”
“对!就这味儿!”她拍桌子,“他们最爱这种破烂戏码,看着热闹,防心就松。”
楚昭言笑完,脸色又沉下来:“可有一条——你不能真涉险。我给你配了‘假死粉’,含在舌下,三刻钟内脉停气绝。万一他们起疑要杀你,你就倒下装死。我会在外围盯着,信号一响,立刻救人。”
“你还给我配了啥?”
“笑痒粉、迷魂散、蚀骨香。”他一一报来,“最狠的是‘断肠泪’,无色无味,混在茶里喝下去,半个时辰肠穿肚烂。不过那是给他们准备的,不是给你。”
她翻个白眼:“你小子,心比药炉还黑。”
“心黑才能活命。”他走到药柜前,拉开暗格,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她,“这是特制易容粉,抹上能让你脸型变窄三分,眼角上挑,活脱脱北地女子相貌。用完记得用温水加皂角洗,不然会脱皮。”
她接过,掂了掂:“你早准备好了?”
“昨夜等信时做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知道他一定会来。我不赌运气,我赌人心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根本不是什么罪臣之子吧?你懂的太多了。”
他不答,只笑了笑,转身去吹灭了那盏熬了一夜的油灯。火苗“噗”地熄了,一缕青烟往上飘。
他站在那儿,小小的身子挡住了光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杆枪。
“该换面具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孟璇玑没动,把布包塞进袖中,又从账本里抽出几张纸——都是这几日异常购药的记录,病人姓名、药方、剂量,全都清清楚楚。她把这些夹进贴身衣袋,拍拍胸口:“凭证有了。”
“记住,济世庐是第一站。”他走到门口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,外头安静,“你明天午时三刻去,别早也别晚。他们午休刚醒,脑子最懵。”
“我要是被扣下?”
“我就放火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烧了他们后院的药仓。你说他们是救火要紧,还是审你要紧?”
她笑了: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可你是跟我一起疯的那个。”他回头,冲她眨眨眼,“咱俩谁也别嫌弃谁。”
她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脚,走到角落拿起自己那件旧披风,抖了抖灰。屋里只剩一盏灯还亮着,火光摇晃,照得四壁影影绰绰。
楚昭言没再说话,走到柜前,把针匣往怀里一揣,又把药耙拖到门后藏好。他抬头看了看屋脊,那里有个活动板盖,是他昨天修房时特意留的——万一打起来,能从屋顶溜走。
他确认了一遍机关:门槛下的笑痒粉、门框的细针、灶台的辣烟、床板的石灰……全都到位。
“你去歇会儿。”他对孟璇玑说,“今晚养足精神,明早开始演戏。”
她点点头,走到西厢房门口,回头看他:“你呢?”
“我守着。”他坐在门槛上,重新抱起药耙,“等天黑透了,我再眯一会儿。”
她没劝,知道劝不动。这孩子表面憨,实则犟得像头驴,认准的路,八头牛都拉不回。
她进屋,关门。
楚昭言独自坐在那儿,阳光渐渐偏西,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没闭眼,手指在药耙齿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像在打暗号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一下,两下。
他低声自语:“这局棋,终于有人接招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封竹笺,盯着看了许久,忽然凑近油灯。
火苗舔上纸角,迅速烧了起来。
他看着它化成灰,飘落在地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用炭条在旧图上又画了一个圈——这次不在水道,而在京城正中心。
他写了个字:**动**。
屋外风起,吹得铜铃轻轻一响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