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日头正毒。
楚昭言鼻涕拉碴地蹲在济世庐后巷口,手里抱着那把半人高的药耙,裤腿卷到膝盖,脚趾缝里还夹着块泥巴。他一边抠耳朵一边哼小调,活像个刚从田埂上滚下来的野崽子。
巷子对面,孟璇玑披着件灰狐裘,面纱遮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眼。她站在阴影里,手指轻轻敲着袖口暗袋——里面装着那包特制易容粉,还有昨夜楚昭言塞给她的“笑痒粉”和“假死粉”。
“该你哭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楚昭言立刻咧嘴,两行清鼻涕顺着下巴往下淌:“娘亲——!”
声音又尖又破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孟璇玑一个箭步冲上去,一把搂住他,嗓门拔高三度:“儿啊!我的儿!十年了!为娘找得你好苦!”说着还真挤出两滴泪,顺着眼角滑进面纱。
街边几个闲汉扭头看热闹,药铺门口的伙计也探出脑袋。
这戏他们熟。每逢节庆,总有失散骨肉街头相认,哭天抢地,撒钱如雨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这位夫人袖口露出来的金线绣纹是北地样式,孩子怀里那药耙还是旧太医署的制式工具。
伙计眼神一紧,转身就往里跑。
偏厅内,香炉青烟袅袅。
掌柜坐在主位,三十出头,瘦脸鹰鼻,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。他听完汇报,眯眼道:“说是拿了残卷线索?”
“对,就藏在包袱底,奴才瞥见一角,像是《天书》笔迹。”伙计压低声音,“那小子看着蠢,可眼神不傻,刚才偷瞄咱们挂画。”
掌柜没答话,起身走到墙边,伸手一推。
墙上那幅“松鹤延年图”应声翻转,露出后面一道窄窗。窗外正是母子俩抱头痛哭的场面。
“继续看。”掌柜说。
他盯着楚昭言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小孩正抱着孟璇玑大腿嚎,口水鼻涕糊了一身,可就在他抬头抹脸那一瞬,右手食指在药耙齿上轻轻一弹——那是昨夜约定的信号:**已入视线,准备行动**。
掌柜缓缓坐回椅子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偏厅门开,孟璇玑扶着楚昭言走进来。她脚步稳,肩不晃,但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数:七步到主座,三步到左柜,五步到侧门。
“民妇赵李氏,携幼子流落京城,幸得天助,寻回亲子。”她躬身行礼,声音沙哑却不乱,“听闻贵号与北地有往来,特携家传秘信求见,愿以换‘腐心引’解毒。”
“哦?”掌柜轻笑,“你怎知我识得此物?”
“因为前日同春堂死了两个伙计,”她直视对方眼睛,“死状与中了‘腐心引’无异。你们若没有,何必急着灭口?”
掌柜指尖微颤。
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,吹了口气:“你说的残卷呢?”
“在我儿身上。”孟璇玑看向楚昭言,“还不拿出来孝敬大人?”
楚昭言哆嗦一下,慢吞吞解开破包袱皮。里面除了一堆杂草根、碎陶片,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纸页——赫然是《天书·残卷》拓本,边角焦黑,像是从火场抢出来的。
掌柜接过细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字迹模仿得极像,可第三行“气走任督”四字的转折处少了半圈回锋——真本绝不会如此。
“假的。”他冷笑一声,将纸页扔在桌上。
“您再看看这个。”孟璇玑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截乌黑指甲,“这是我夫君临终所留。他说,服下‘腐心引’者,十日内指甲尽墨,唯有用北燕皇室特制解药方可续命。”
掌柜瞳孔一缩。
他知道这消息从未外泄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她声音冷了几分,“重要的是,我知道你们三天后要在洛口运货。我也知道青石湾埋伏了接应死士。更知道……你们在试毒百姓,记录‘亡十七’。”
厅内骤然死寂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名仆役端着茶盘进来,笑容可掬:“二位远道而来,喝口热茶润润喉吧。”
孟璇玑刚要接,楚昭言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扑过去打翻茶盏。
滚水泼了一地,茶叶溅上墙面,发出轻微“滋”响——那不是普通茶叶,是混了迷魂散的药渣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楚昭言缩在角落发抖,手忙脚乱去捡碎片。
众人哄笑。
“蠢东西!”孟璇玑抬手就要打,却被掌柜拦住。
“无妨。”他盯着楚昭言弯下的后颈,忽然道,“小孩子不懂事,让他在这儿捡完就是。”
楚昭言低头,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。
他蹲在地上,左手假装颤抖,右手却借着衣袖掩护,用藏在袖中的细针轻轻撬动墙角一块松砖。砖缝里藏着一枚蜡封小纸条,他迅速抽出,塞进嘴里,咬住不动。
外面阳光斜照进来,映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尘。
他一边嚼着蜡皮一边想:**味道是苦的,看来是真的**。
孟璇玑见时机成熟,忽然捂住肚子闷哼一声:“哎哟……腹痛难忍……能否借用内室更衣?”
掌柜犹豫片刻,点头示意仆妇带路。
西厢房内,木柜紧闭。
仆妇守在门外,孟璇玑动作却快如鬼魅。她拉开柜底暗格,取出一本薄册——正是近日药材进出账。她一眼扫过,呼吸几乎停滞:
【钩吻三斤 → 青石湾
乌头五两 → 洛口
断肠草根末八钱 → 城东贫民区试效百人,亡十七】
她迅速从脂粉盒底部抽出一片薄绢,用炭条拓下关键页,原样放回,连灰尘位置都没差。
再出门时,她脸色苍白,额角冒汗:“劳烦,实在不适,需回客栈调养。改日再议交易如何?”
掌柜沉吟。
楚昭言也适时咳嗽两声,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:“娘……我冷……”
两人一唱一和,竟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“也好。”掌柜收起假残卷,“三日后,再来详谈。”
他们刚走出前门,孟璇玑便低声问:“拿到了?”
楚昭言吐出半截蜡皮,点点头。
正欲加快脚步,忽听得后院传来呵斥声:“谁准你在柴房堆这么多柴?查私藏!”
两人对视一眼,立刻折返廊下。
柴房门被踹开,一名管事模样的胖子提着灯笼闯进去,身后跟着两名打手。
楚昭言悄悄靠近墙角,一脚踢向柴堆底部。
轰隆一声,半垛干柴塌了下来,砸得灯笼熄灭,火星四溅。
“有鼠!”孟璇玑尖叫,顺势扶住楚昭言,“我儿吓坏了!快回客栈!”
管事惊退两步,怒骂打手:“愣着干什么!点灯!”
混乱中,楚昭言已将剩下半截蜡封纸条囫囵吞下,喉咙一阵刺痛——那是防水蜡,短时间内不会溶解。
孟璇玑则将拓印绢布卷成细条,插入发髻深处,外覆纱巾,严丝合缝。
他们退出大门时,日头已偏西。
街上行人渐多,车马喧嚣。他们混入人流,绕了三个弯,穿过两条窄巷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放缓脚步。
“东西都拿到了。”孟璇玑摸了摸发髻。
楚昭言拍拍肚皮:“我也藏好了。”
“你就不怕蜡皮伤胃?”
“怕啊。”他咧嘴一笑,鼻涕泡都出来了,“可比起被人抓住剖肠挖肚,这点苦算啥?”
她瞪他一眼:“下次别吞这么急,万一卡住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说明我不该活着。”他耸耸肩,“死了正好省事。”
她说不出话来。
这孩子表面疯癫,实则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每一次冒险,都不是赌命,而是计算过的突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拐进一条僻静小巷。前方不远就是老宅后门。
楚昭言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我在想,他们说‘试效百人,亡十七’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那十七个,是不是都是东街那些穷病户?是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个咳血老头,还有卖糖糕的小丫头?”
孟璇玑沉默。
她知道他在自责。明明早察觉异常,却直到今日才拿到铁证。
“现在拿到了。”她说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先回屋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天,“等天黑透了,我把蜡皮取出来。你把绢布重新誊一遍,别让炭粉晕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他没答,只是把手伸进药囊,摸出一根银针,在指腹轻轻一划。
血珠渗出来,鲜红。
他盯着那点红,忽然笑了:“你说,要是我把这些证据贴满京城大街,会怎么样?”
她心头一跳:“你现在就想揭发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还没到时候。我现在只想……看看他们的脸。”
他把银针收回针匣,拍了拍药耙:“走吧,回去还得修机关。今天踢倒了柴堆,明天他们肯定加派人手盯梢。”
她点头,跟上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走在归途上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一下,两下。
楚昭言忽然回头,望了一眼济世庐的方向。
那里静悄悄的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他摸了摸肚子,里面的蜡封正在慢慢软化。
证据,已经在路上了。
他迈步向前,嘴里哼起一首没人听过的童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