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刚沉,老宅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楚昭言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,药耙拖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泥痕。他嘴里还哼着那首没人听过的童谣,调子歪得像被风吹倒的晾衣杆。孟璇玑紧随其后,纱巾裹得严实,手指却一直按在发髻深处——那里藏着卷成细条的绢布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灶膛里余火闪着暗红。
“蜡皮还在肚子里。”楚昭言一屁股坐在草席上,拍了拍鼓起的小腹,“再不弄出来,我怕它长成虫了。”
孟璇玑没搭话,转身从柜底摸出一只粗陶碗,又取出个小瓷瓶,倒出三粒黑褐色药丸。“温水送服,别贪快。”她把碗递过去,“你要是真肠穿肚烂了,谁来揭他们的老底?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,接过碗咕咚灌下,药丸卡在喉咙口,呛得他直咳嗽。
两人等了半炷香工夫。楚昭言趴在桌边干呕,额头冒汗,终于从嘴里抠出一团湿软蜡皮。他抖开一看,纸条完好无损,字迹清晰:【寅时三刻,洛口货船靠岸,毒饵换粮,青石湾接应,事成焚账】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把纸条摊在桌上,用一块碎瓦压住角,“不是试毒,是换粮。他们要把带毒的米卖进京城,让全城人慢慢发病。”
孟璇玑凑近细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这字迹是北燕军驿专用密签体,连笔转折都对得上。再加上账册拓文里的‘亡十七’……他们已经在练手了。”
“练手?”楚昭言冷笑,“说得轻巧。那十七个,有东街咳血的老李头,还有卖糖糕的小丫头阿满。前天我还给她扎过针,她说甜食吃多了心口疼——原来是中毒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灶膛里一块木炭炸响,火星溅出。
孟璇玑低头开始磨墨,动作利落。“誊三份。”她说,“一份藏药耙夹层,一份缝衣领,最后一份,明早送去御史台信箱。”
“送去?”楚昭言抬头,“你不打算偷偷塞门缝了?”
“不敢赌。”她蘸墨落笔,“官场水深,一封匿名信转眼就被烧了。得让他们知道,有人盯着,证据不止一份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自己翻出药囊,掏出一把小刀和一块油布。他把药耙底部螺丝拧开,露出暗格,将原版纸条和一份誊抄本仔细包好放进去,再合上盖子,抹了层泥巴伪装成破损痕迹。
“明天我扛着耙子去东市溜达一圈。”他嘟囔,“谁要敢碰它,我就当场哭爹喊娘,说祖传家当被人偷了。”
孟璇玑瞥他一眼:“你倒是会演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拍拍药耙,“我这耙子可是身经百战,上过贼船,下过粪坑,连狗都啃过两口。现在它是证人,得好好供着。”
她摇头,继续誊写。
第二份抄完,她剪下一截衣领袖子,用细线密密缝上文件。第三份则折成小方块,压进一枚铜钱眼里,准备明日混入香炉供钱中投放。
“联络人名单呢?”她问。
楚昭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名字。“三个御史,两个牙行头儿。”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,“张御史前月弹劾药材涨价,被罚俸三个月;王牙行上周刚丢了三车米,查不到去向——都是吃了亏还不敢吭声的主。”
“就他们?”孟璇玑挑眉。
“就得找这种人。”楚昭言嘿嘿笑,“吃饱喝足的不怕事,可饿急了的狗才咬人。咱们把肉扔出去,他们自然会上前闻味。”
“怎么送?”
“告示墙。”他爬起来,走到门边取下一块旧木板,吹掉灰尘,“明早在城南贴张寻人启事,写‘济世庐旧客赵李氏寻失散幼子,知情者请于三日后午时至东市米行取酬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他眨眨眼,“谁要是真去米行柜台问‘有没有姓赵的女人留东西’,你就从柜台底下递出一封信,写‘你认识的人,已经死了十七个’。”
孟璇玑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。
“狠是狠了点。”她说,“但管用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楚昭言坐回草席,仰头看着屋顶漏下的星光,“是逼他们站队。想活命,就得撕破脸。”
夜渐深。
誊抄完毕,三份证据各归其位。药耙立在墙角,像守夜的哨兵。灶台上的辣烟机关重新调试,门槛下的笑痒粉补了新料,西厢房床板的石灰袋也换了更细的粉末。
“都齐了。”孟璇玑吹灭油灯,只留一盏小油壶照路,“你去睡吧,明早还得装傻充愣。”
楚昭言没动。
他蹲在灶边,手里捏着一根银针,在掌心轻轻一划。血珠冒出来,顺着纹路往下淌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。
屋外风起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
他走出去,踩着柴堆爬上屋顶,盘腿坐下。京城灯火零星散布,像撒了一地的萤火虫。他知道,在那些光亮背后,有人正为一口饭发愁,有人正因怪病痛苦呻吟,也有人正数着毒米入库的银子笑出声。
“我不是为了出风头。”他对着夜空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“也不是为了当英雄。我只是不想再看见,有人明明能救,却因为没银子、没身份,就这么睁着眼死了。”
他想起老李头临终前抓着他手腕的力气,想起阿满递给他糖糕时的笑容。
“现在退,他们就白死了。”他低声说,把银针收回针匣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不退。”
屋顶下,孟璇玑站在门边望着他背影,没说话,转身回屋检查最后一道机关锁扣。
三更梆子响过。
楚昭言跳下屋顶,钻进偏房草铺。他闭着眼,耳朵却竖着,听着屋外每一丝动静。他知道,敌人不会轻易放过济世庐这条线,今夜或许会有探子摸来。但他不怕。
他现在手里有刀,只不过还没出鞘。
黎明前最黑的时候,他忽然睁开眼,轻手轻脚爬起来,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红色粉末,悄悄撒在门口泥地上。这是新制的“踪迹粉”,遇潮会泛出微光,肉眼难察,却是追踪者的死门。
做完这一切,他躺回草铺,嘴角翘了翘。
“等着吧。”他喃喃,“三日后午时,东市米行见真章。”
天边泛出鱼肚白。
老宅内外安静如常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药耙静静立在墙角,灶台冷寂,门缝灰线未断,一切如旧。
楚昭言侧身躺着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。
但他没睡。
他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