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老宅灶膛里的灰还泛着暗红。楚昭言蹲在门槛边,手里捏着一把小刷子,正往药耙的木柄上补泥巴。那泥是昨夜特调的,掺了炭粉和细沙,干了以后跟破旧农具一个样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孟璇玑从偏房走出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,脚步轻得像怕惊了晨鸟。她看了眼楚昭言,又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缝线处微微凸起的边角——那份抄本还在。
“东市人多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张御史的轿子半个时辰前就出了府门,走的是南街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把药耙扛到肩上,歪了歪脑袋:“咱也该出门啦。今儿可不能迟到,人家都等着听童子妄言呢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没走大路,专挑巷子绕。拐过三道弯,楚昭言忽然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,蹲下身撒在泥地上。这是新制的“踪迹粉”,遇潮气会泛光,肉眼难察,但若有人尾随,脚印就会留下痕迹。
“你真不怕他们半道劫人?”孟璇玑问。
“怕啊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豁牙,“所以我带耙子不带命。”
到了东市米行前广场,日头正好爬上屋檐。木台是早搭好的,用几块旧门板拼成,底下垫着石墩。楚昭言爬上去的时候差点摔一跤,引得旁边几个卖菜的老汉笑出声。
他站稳了,抱着药耙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乡亲!”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脆劲儿,“我叫楚昭言,济世庐的小郎中!今天来这儿,不是看病,是讲一件大事!”
底下人本来三三两两地站着,听到这话,有的停下脚步,有的继续摆摊,还有人嘀咕:“八岁娃子能讲啥大事?莫不是疯了?”
楚昭言也不恼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念道:“寅时三刻,洛口货船靠岸,毒饵换粮,青石湾接应,事成焚账!”念完抬头,“这字儿,你们认得不?”
没人应声。
孟璇玑走上前,抖开一幅宽布帛,上面用墨笔放大了那纸条内容,旁边还并列贴着两张拓文。“左边是北燕军驿密签体原迹,右边是账册上的笔画细节。”她指着一处转折,“连笔弧度、顿锋位置,一模一样。”
人群里有个识字的教书先生凑近一看,猛地倒抽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不是普通的运粮记录!‘亡十七’三个字,分明是试毒人数!”
话音未落,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突然冲出来,直扑木台,手伸向布帛就要撕。
楚昭言早有准备,药耙一横挡住去路。那人收势不及,撞在耙齿上,鼻子顿时冒出血来。
“哎哟!”楚昭言装傻,“大叔你咋往我耙子上撞?疼不疼?要不要我给你扎一针?”
汉子怒吼一声还想扑,却被旁边几个壮汉拦住。为首的是王牙行的管事,冷声道:“李四,你昨儿夜里去哪儿了?怎么鞋底沾着河滩特有的黑泥?”
那人脸色一变,转身想跑,可四周早已围上一圈人。有人认出他是常给米行送货的脚夫,平日沉默寡言,今日却格外躁动。
“别慌。”楚昭言拍拍药耙,慢悠悠地说,“我们早知道你们要来。证据不止一份,藏的地方多了去了。你们就算烧了这张纸,还有药耙夹层里的,还有衣领缝的,还有铜钱眼儿里塞的——你说,哪个先找?”
人群哗然。
“真有这事?”一个老婆婆颤声问,“我家老头子吃了新米,这几天总咳血……”
“我儿子也是!”另一人喊起来,“说是湿气重,可喝了半个月祛湿汤也没好!”
孟璇玑高声道:“他们用慢性毒米替换官仓粮食,等全城人都中了毒,再以‘瘟疫’为名封锁城门,趁机作乱!这不是治病,是杀人!”
“放屁!”那汉子终于崩溃,指着楚昭言大骂,“你一个野路子小崽子,懂什么朝廷大事!敢造谣惑众,老子弄死你!”
话音刚落,一道朱漆官轿稳稳停在广场边上。帘子一掀,张御史踱步而出,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信。
“诸位!”他声音洪亮,“御史台已于昨夜立案核查!此密令原件已送交刑部比对笔迹,三刻钟前回文确认:确系北燕军驿伪造文书!涉案米行三家,即刻查封!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
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抱头痛哭,更有几个曾买过毒米的人当场跪下磕头:“多谢小郎中救命之恩!”
楚昭言站在台上,看着底下人山人海,咧嘴笑了。他低头摸了摸药耙,小声说:“听见没?咱这耙子今天可是立功啦。”
揭发结束已是午时。两人没直接回医馆,而是绕道去了巡城司。差役头领亲自接待,听完陈述后拍案而起:“竟敢在我眼皮底下搞这种勾当!放心,今晚全城戒严,细作一个也别想溜!”
临走时,他还特意派了两名衙役护送二人返程。
路上,楚昭言一直盯着地面。走到一条窄巷口,他忽然停下,指着墙根一处湿痕:“那儿,昨夜有人蹲过。”
孟璇玑顺着看去,果然发现几枚模糊脚印,方向正是医馆所在。
“他们按计划动手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可惜戏台散场了,主角早就换了地方。”
抵达济世庐门前,日头偏西。门锁完好,门槛上的灰线一丝未断,灶台冷寂如常。可门口却热闹得很——七八个街坊围着,有的提着篮子,有的端着碗,见他们回来,齐刷刷转过头。
“楚小郎中回来了!”卖豆腐的老刘第一个迎上来,“快进屋歇着!这是我熬的热粥,加了红枣和山药,补身子!”
“我家阿妞听说你忙了一上午,非让我送来两个鸡蛋。”隔壁裁缝媳妇笑着说,“她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。”
楚昭言挠挠头,接过东西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谢谢大家,谢谢大家……咱就是个小郎中,哪当得起这么些好?”
“当得起!”人群中走出个老汉,拄着拐杖,嗓门洪亮,“我老伴前天咳血,是你一针救回来的!你说你才八岁?我看你是天上药童下凡!”
众人哄笑附和。
这时,巡城司的差役也赶到了,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。“在后巷抓的!”差役禀报,“鬼鬼祟祟撬窗,被街坊联防队堵了个正着。屋里机关全触发了,石灰粉糊了一脸,笑痒粉呛得直打滚!”
楚昭言探头一看,认出其中一人是曾在同春堂外晃悠的伙计。
“哎呀,这不是熟人嘛?”他乐呵呵地说,“昨儿还问我药耙多少钱卖呢,今儿就来免费体验机关阵?欢迎欢迎!”
百姓们哈哈大笑,有人甚至鼓起掌来。
差役走后,人群渐渐散去,只留下几份饭菜摆在门槛上。楚昭言搬了张瘸腿凳坐在院中,药耙靠在身边,像老朋友似的。
夕阳斜照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望着远处街角,想起阿满递糖糕时的笑容,想起老李头抓住他手腕的力气。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,可今天,至少没人再默默死去。
孟璇玑走过来,轻轻说:“他们记得你。”
楚昭言低头拍拍药耙,咧嘴一笑,声音清脆:“咱这下可闯出名堂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