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前的教室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,嘈杂声此起彼伏,仿佛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频率共振。陈星雨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那是她专属的角落,耳机随意地挂在脖子上,线头垂下来,轻轻蹭着棒球服的拉链。她左手熟练地转着笔,右手食指在课桌边缘来回划动,F=ma三个字母被刻得深浅不一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不确定的焦虑。
就在这时,周舟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,校服敞开着,露出里面印着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T恤。他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座位,而是俯身靠近陈星雨,压低声音说:“卷不动了,走不走?去操场夜跑,呼吸点自由的空气。”
陈星雨抬眼看他,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,但手中的笔却停了下来。
“你疯了吗?赵铁军这时候肯定在校道遛弯。”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。
“所以他才不会想到我们敢翻后墙。”周舟推了推眼镜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,“再说了,他今晚值东区,咱们从西边消防通道走,绕到围墙角,三分钟搞定。”
陈星雨没有立刻回应,手指仍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公式。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那一幕——手机屏幕朝下躺在桌角,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已经被封进黑名单,像一块被焊死的铁皮盖子。她切断了一个信号源,但教室的沉闷依旧让她感到窒息。
“……真就跑一圈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。
“一圈算我输。”周舟咧嘴一笑,“五圈起步,跑完回教室装学习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陈星雨把笔拍在桌上,站起身来。工装裤兜里的电子木鱼晃了一下,但她没有去碰。她只是把耳机塞进口袋,拎起书包甩到肩上,下巴朝门口一扬:“你先走,我断后。”
两人趁着走廊人少,悄悄从西侧消防通道猫腰钻了出去。铁门虚掩着,是保洁阿姨下午拖地时留的缝隙。外面天色已黑,路灯昏黄,水泥地泛着灰白的光。他们贴着教学楼外墙走,脚步轻缓,像两个在逃课系统里寻找漏洞的程序。
后墙并不高,只有两米出头,墙头还铺着碎玻璃碴,反着冷光。周舟先把书包扔过去,然后踩着墙根下的排水管往上蹭,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。他翻过去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落地时只“咚”了一声。
轮到陈星雨。她学着他的样子蹬上去,手撑墙沿借力,结果工装裤后兜卡在砖缝里,整个人悬在半空晃了一下。她用力一拽,布料“刺啦”一声裂了条小口,右耳钉也刮到墙砖,金属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。
她刚落地,还没站稳,一道强光就从侧面劈了过来。
“高三八班,陈星雨、周舟,记过,翻墙逃课。”
声音平得像在读通知。赵铁军从树影里走出来,深色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,背着手电筒,机械表盘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反光。他没有吼叫也没有冲过来,就那么站着,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。
两人僵在原地。陈星雨下意识地摸了下耳朵,耳钉还在,但有点松。
“主任,我们就是……想去操场透口气。”周舟开口,语气尽量保持平稳。
“透口气?”赵铁军翻开记过本,红笔尖点了点纸面,“高三学生,晚自习前集体越界,叫透口气?你们肺活量超标啊。”
“不是集体,就我们俩。”陈星雨接话,“而且也没真逃,就在校园范围活动。”
“围墙是什么?隔离带。”赵铁军合上本子,“翻过去就是出去了,哪怕你下一秒就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两人:“今晚开始,连续七天,放学后扫教学楼男、女厕所各一间,王大勇登记考勤。有意见?明天升旗台公开检讨。”
陈星雨张嘴要说话,赵铁军直接抬手拦住,动作干脆利落:“别浪费我时间,也别浪费你自己脸面。去吧,现在回去上晚自习,明天开始劳动改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背影挺直,手电光扫过地面,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周舟看了陈星雨一眼,低声说:“……我男厕。”
“我女厕。”陈星雨扯了扯裂口的裤子,嗓音有些沙哑,“咱俩这波,属于战术性失误。”
周舟没有笑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,然后往男厕方向去了。
陈星雨一个人站在教学楼一层女厕门口,门牌上的“女”字被人用黑色签字笔描粗过,看起来像涂鸦。她推门进去,灯是声控的,跺了两脚才亮。水桶和拖把靠在角落,旁边放着橡胶手套,显然是刚领来的清洁工具。
她戴上手套,动作慢吞吞。桶里倒了半桶水,加了点消毒液,味道刺鼻。她拎起拖把蘸水,拧不干,一拖地上就留下一大片湿印子。她懒得重来,就这么一路歪歪扭扭往前推,像在画抽象派地图。
四周无人。她摘下一边耳机,把手机放在洗手池边上,音量调到半响。《孤勇者》的前奏响起,鼓点一下下敲在瓷砖墙上,反弹出轻微的回声。
她一边拖地一边哼唱,声音压得很低,但节奏一点没落下。拖到第三遍时,声音渐渐高了点,唱到“战吗?战啊!”那句,故意拖长尾音,像是对着空气宣战。
走廊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她立刻闭嘴,低头继续干活,拖把用力压过地砖接缝,溅起几滴脏水,打湿了裤脚。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很快又压平。
脚步声经过门口,没有停留。
她重新直起腰,看了眼手机屏幕,歌曲进度条走了一半。她把拖把立在墙边,摘下手套,指尖发白。水桶晃荡着,水面映出天花板的灯管,也映出她半张脸。
她没有看太久,只是伸手把耳钉转正了。
然后她重新戴上手套,拎起拖把,对着空荡荡的厕所,轻轻哼起下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