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，教学楼一层的男女厕所门口迅速恢复了平静。水桶歪斜地倚在墙角，拖把像被遗弃的士兵横躺在地上。陈星雨正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踹开女厕的门，探头进去张望。灯是声控的，她跺了两脚，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三下才不甘不愿地亮了起来，照亮了瓷砖上那干湿交替、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神秘仪式的圈圈印子。
“这地方比我家的卫生间还脏。”她拎起水桶，一边嘟囔一边往里走，水溅出来半桶，湿透了她的裤脚。“赵铁军是不是觉得我们的脑子也需要冲冲？”
男厕那边传来一声异响，周舟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，校服敞开着，眼镜滑到了鼻尖。“你小点声，我怀疑他真想给我们洗脑。”他扶了扶镜框，一本正经地说道，“不然为什么安排我们俩天天来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？这是行为艺术式的思想改造。”
陈星雨把橡胶手套甩进桶里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“咱俩现在就是校园版的《扫地僧》，只不过人家修的是武道，咱们修的是心理承受能力。”她边说边开始拧拖把，结果拖把杆子松了，布条甩了一圈，精准地挂在了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上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
“别动。”周舟低声说。
“我没动。”她也压低了嗓音。
然而，话还没说完，她猛地一拽拖把，那团灰扑扑的蜘蛛网应声脱落，连带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蜘蛛直直地往下掉——不偏不倚，砸进了周舟敞开的领口，顺着T恤一路滑了进去。
“啊！！”周舟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，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后背一边疯狂转圈，“它在爬！它在往上爬！”
“冷静！”陈星雨扔下拖把冲了过来，“别乱动！”
“你还让我冷静？！它都快进我耳朵了！”周舟开始疯狂地扯衣服，一边脱外套一边甩袖子，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水桶撞翻。
陈星雨伸手就往他领子里探：“我帮你掏出来！”
“你手干嘛伸那么深！”周舟扭头瞪她，脖子通红。
“你想让它在我同桌锁骨窝安家吗？”她反手一把抓住衣领往外抖，嘴里还不忘念叨，“这玩意儿八成是厕所的常驻员工，工龄比赵铁军还长。”
终于，“啪嗒”一声，小黑点落在地砖上，不动了。
两人低头盯着它，喘着粗气。
“死了？”陈星雨问。
“应该是吓死的。”周舟推了推眼镜，声音还有点发抖，“毕竟谁受得了我这种体温骤升加高频震动的防御机制。”
“所以是你把它吓死的。”她点头，“建议申报吉尼斯纪录：人类靠尖叫致死蜘蛛最短时间。”
周舟弯腰捡起外套，发现领口已经被扯变形，扣子崩飞了一颗。“你说它会不会是林小满派来的？监视我们有没有偷懒？”
“人家班长忙着刷五三呢，哪有空养间谍蜘蛛。”陈星雨重新戴好手套，瞥了眼地上的蜘蛛尸体，“再说了，这年头连蚊子都不爱来这儿，太缺营养。”
他们正说着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林小满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，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她路过女厕门口时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两人——一个头发炸毛，一个领子歪斜，水桶倒在一旁，地上还趴着个不明生物残骸。
她没说话，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。
陈星雨立刻举手抗议：“喂！删了啊！这不是证据，是事故现场！”
林小满面无表情地点击发送，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，继续往前走，背影笔直如尺子量过。
“完了。”周舟看着她的背影，“她刚刚是不是笑？”
“她笑没笑我不知道，但我确定她发群了。”陈星雨抓起拖把往清洁间方向走，“明天全班都会知道，高三八班出了两位‘厕所惊魂’主演。”
“说不定还能出周边。”周舟跟上去，顺手把护腕往下拉了拉，“印个T恤，正面写‘我在明川中学清剿过蜘蛛’，背面加个二维码，扫码听尖叫原声。”
“你清醒一点。”她回头瞪他，“你现在形象已经接近智障儿童了，别再主动送人设。”
“那也是双人设。”他嘿嘿一笑，“咱俩这波属于共患难，荣辱与共，简称‘厕命共同体’。”
清洁间在东侧楼梯拐角，铁门常年不上锁，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胶带防锈。陈星雨把桶塞进去，周舟把拖把靠墙立好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两人同时摸口袋。
“不是我。”陈星雨看了眼屏幕，微信图标没红点。
“也不是我。”周舟把手机翻过去，锁屏界面一片安静。
但震动又来了，像是从远处某个教室传来的集体提示音。
“……不会吧？”他皱眉。
“别疑神疑鬼。”她甩了甩手里的钥匙串，“顶多就是林小满发了个图，大家笑两声就过去了。”
“你信不信一会儿就会有人叫我‘蜘蛛侠’？”周舟拉开校服拉链检查内衬，“而且还是被虫子吓哭的那种。”
“你没哭。”她纠正，“你只是生理级应激反应。”
“听起来也没好多少。”
他们并肩往楼梯口走，灯光昏黄，影子拉得很长。陈星雨忽然停下，指着墙上一处角落：“你看那儿。”
周舟顺着她手指看去——又一张完整的蜘蛛网，在通风口边缘静静悬挂，中央一只更大的黑蜘蛛伏在那里，纹丝不动。
“……它肯定听见我们对话。”周舟低声说。
“闭嘴。”她拽他胳膊就走，“再聊下去它们要组织工会了。”
“下次我带杀虫剂来。”他边走边嘀咕，“直接开启生化清除模式。”
“你还不是一把把我领子扯变形！”她回嘴，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反弹了一下。
两人身影消失在转角，只剩下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，照着墙角那张无人在意的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