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但不再是荒原上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刮出响的狠劲。陈烬靠在结界城外门那根歪斜的石柱上,喘了口气。他胸口贴着玉符的位置还是凉飕飕的,像揣了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板,可至少脑子里那串“滴、滴、滴”的倒计时没了。
阿荼站他旁边,手指正一节节敲着工具包的搭扣,节奏规整得像是在数心跳。她没说话,但眼神一直往陈烬脸上瞟,看一眼,低头检查锤子有没有松动,再看一眼,确认药囊还挂在腰上。
“别盯着我瞧。”陈烬抹了把脸,“我知道我现在像个被雷劈过又晒干的咸鱼,但还没死。”
“谁看你了。”阿荼把锤子往工具包里一塞,“我是怕你走两步又抽过去,还得我背你进城。”
药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,蓝光闪了一下,勉强聚成人形轮廓。“能量波动……趋于平稳。”铁鹫残魂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“结界内……无即时威胁。”
“听见没?”陈烬冲阿荼扬眉,“连鬼都说我没事。”
“鬼还说你命硬呢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可命硬的人怎么老把自己搞进要死不活的局里?”
陈烬没接这话,撑着石柱站直。腿还是软的,但能走。他抬头看去,结界城的城墙灰扑扑地立在那儿,城门口没人值守,连平时蹲在墙角赌钱的流浪汉都不见影。街上静得离谱,连狗叫都没有。
“我靠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这城怎么跟停播了一样?刚才进来那会儿我还以为自己耳聋了。”
阿荼也皱起眉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左右张望。街边摊位空着,锅碗瓢盆倒是摆得好好的,一口铁锅还盖着,底下炭火早灭了。一家布店门口晾着几匹布,风吹得轻轻晃,像吊着的尸首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说,“早上还有人卖豆花,现在连锅都没收。”
“也许……集体放假?”陈烬扯了扯嘴角,“听说最近有‘全城静默日’,为了纪念某位特别爱安静的城主?”
“闭嘴。”阿荼踹了他一脚,力道不大,但够让他踉跄半步,“你少贫,这不像放假。”
他们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一下一下,听着反胃。走到第三个路口,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袋,看见他们走近,烟杆一磕,转身就往屋里退。
“大爷!”陈烬赶紧喊,“打听个事——城里出啥事了?”
老头没回头,门“咔”地关上了,连门缝都没留。
“好家伙,防贼呢?”陈烬摸了摸鼻子,“我长得像通缉犯?”
“你长得像欠钱不还的。”阿荼冷笑,“人家躲你正常。”
又走几步,路边有个卖草药的摊子,药农正低头收拾包袱。阿荼走过去,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:“老板,问一句,城主府是不是出事了?”
那人手一顿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垂下眼皮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问了,姑娘。快回家去,别在外头晃。”
“到底咋了?”陈烬凑上来,“有人死了?”
药农不答,只把铜钱推回来,扛起担子匆匆走了,连秤砣都忘了拿。
陈烬弯腰捡起来,掂了掂。“连钱都不要了,看来真不是小事。”他看向阿荼,“你说……会不会是上次我们走后,城主府被人端了?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阿荼摇头,“结界城虽小,好歹是人族边境要塞,城主府有禁制阵法,没点本事进不去。”
“可现在这架势,”陈烬环顾四周,“不像是有人打进来,倒像是……所有人都知道啥,就咱俩蒙在鼓里。”
他话音刚落,眼角余光扫到二楼窗台一闪。一块布帘晃了晃,又迅速拉严。接着是隔壁,再隔壁,几乎每栋楼都有人在偷看。没有尖叫,没有议论,只有沉默的目光,一根根扎在他们背上。
“我头皮发麻。”陈烬抬手挠了挠后颈,“这些人看我们干嘛?我又不是新来的猴戏班子。”
“因为你回来了。”阿荼低声说,“而且是在这种时候。”
“所以我更得去看看。”陈烬攥紧药囊,“反噬刚压住,系统提示‘新危机临近’,城主府又出事,这两件事儿八成有关系。我不信这么巧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不信这么巧’,最后都特别巧。”阿荼叹气,“然后你就得死一次。”
“那也得先搞清楚对手是谁。”他咧嘴一笑,牙上还有点血渍,“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,步伐放慢。越靠近城主府区域,街道越空。巡逻的侍卫一个没见着,倒是地上多了几道拖痕,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。痕迹到了巷口就断了,像是被水冲过。
“有人清理过。”阿荼蹲下看了看,“手法挺专业,连血味都用石灰盖了。”
“所以真出事了。”陈烬眯起眼,“而且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转过街角,城主府的朱红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。门没关,虚掩着,门环歪了一边,像是被人砸过。门前原本该站着的两名守卫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灰袍的陌生人,腰间佩刀样式古怪,刀鞘上刻着一圈圈螺旋纹,没见过。
“不是结界城的制式。”陈烬低声说,“也不是附近几个镇子的兵。”
“你看他们站姿。”阿荼眯眼,“重心偏左,右脚随时能蹬地突进,是杀手训练的站法。”
“啧,城主府什么时候雇起杀手当门卫了?”陈烬摸了摸下巴,“这年头连保安都外包了?”
他们没直接上前,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,在阴影里停下。陈烬靠着墙,感觉玉符又开始往外渗凉气,像是在提醒他:别轻举妄动。
“铁鹫。”他轻唤,“还能看出点啥?”
药囊里蓝光微闪,勉强凝聚成一道细线,探向府门方向。“杀气未散。”铁鹫残魂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昨夜……有人死。不止一个。血……埋在地下。”
“杀人灭口?”阿荼皱眉,“可为什么留下门不关?像是故意让人发现。”
“也许就是想让人发现。”陈烬缓缓说,“但不是让普通人发现,而是让特定的人看到——比如,刚从外面回来的我们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这是冲你来的?”她盯住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知道一点——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来,也知道我们一定会来查。”
巷子里一时安静。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,嘶哑难听。
“走吧。”陈烬深吸一口气,推开肩头的疲惫,“反正也没别的路了。”
他们从巷口走出来,步伐不快,但没停。那两个灰袍人看见他们,目光扫过来,却没有阻拦,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停留,仿佛默认他们有资格进入。
“太奇怪了。”阿荼低声道,“他们不拦我们?”
“拦了反而不好玩。”陈烬冷笑,“让他们进去,看着,听着,然后再……处理掉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晦气话?”
“我说的是现实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我身上这块玉符能压反噬,但压不住人心。现在这城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坑。咱们每走一步,都可能是别人画好的路线。”
他们走到侧门小径前。这里原本是仆役进出的通道,现在门虚开着,门框上有新鲜的划痕,像是被利器蹭过。地上还有几点暗褐色的斑,已经干了,但气味瞒不过陈烬——是血,混着一点灵力残留。
“有人在这儿打过。”他说,“修为不低。”
阿荼没说话,默默把工具包里的火引和熔铁钳调整到最容易抽出的位置。她强迫症般地检查了三次,才点头。
陈烬站在小径入口,望着里面幽深的走廊。风从府内吹出来,带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,可底下藏着一丝腐臭,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烂透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,三只袋子都在,辣椒粉炸弹、控魂丹、救命丸,一个不少。他又摸了摸胸口,玉符贴着皮肤,冷得像块冰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阿荼。
“早他妈准备好了。”她啐了一口,“你要是再废话,我就把你推进去当探路的炮灰。”
“行,有你这句话,我死也值。”他笑了笑,抬脚迈了进去。
蓝光在药囊深处微闪,铁鹫残魂的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小心……里面有东西……活着的。”
陈烬没回头,只是握紧了药囊,脚步没停。
走廊尽头,一扇雕花木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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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门而入,密室不大,四壁摆满了旧木架,堆着发黄的卷宗和破损的丹方残页。正中央一张供桌,蒙着黑布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桌上一张泛黄的照片静静躺着。
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,穿炼丹师公会会长袍服,站在主殿前,神情肃穆。背景里的日晷显示时间是三年前春季。那人眉眼熟悉得让陈烬胃里一阵抽搐——高鼻梁,薄嘴唇,右眉上那道因炼丹炸炉留下的月牙疤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陈渊。
他亲爹。
那个在他六岁那年就该死于妖兽突袭、尸骨无存的“父亲”。
“我日他仙人板板的……”陈烬喉头一滚,差点咬到舌头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撞上木架,几份卷宗哗啦掉地。
阿荼猛地回头看他,眼神惊疑不定。“你认识这人?”
陈烬没答,盯着照片的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。他记得这照片的拍摄日期。那天他躲在后院柴房,透过门缝看见陈渊被四个黑衣人押走,第二天全会通报说会长遇袭身亡。他不信,跑去停尸房翻尸体,结果只找到一块烧焦的腰牌。
可现在这块脸,活生生的,连眼角细纹都清晰可见。
药囊剧烈震颤,铁鹫残魂凝聚出一道模糊轮廓,死死盯着照片,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,像是受伤野兽在警告同伴。
“别出声。”陈烬猛地按住药囊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们现在就在别人画好的棋盘上走子。”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环顾四周。墙上没有监控法阵,但桌底有轻微灵气残留,像是近期启动过什么小型预警装置。他迅速蹲下检查,发现地板接缝处嵌着一根极细的银线,一头连着桌腿,另一头通向墙内。
陷阱。
这张照片不是遗物,是饵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会来。”陈烬缓缓站直,抹了把脸,“故意留的。”
“谁?”阿荼也压低声音,“你爹?他还活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烬咬牙,“但我现在不能信任何事。”他从药囊取出一支拇指长短的灰绿色香条,点燃后插进地上裂缝。静神香的气味缓缓扩散,帮他稳住心神,防止系统因情绪剧烈波动误判濒死状态。
香烟袅袅升起,在密室中划出几道扭曲的线。
他走到角落,从散落的卷宗中捡起一份残破的竹简,边角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他本想随手放下,目光却停在了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迹上:
“……三族共封……隐世族……非门开不现……”
他皱眉,翻过来又看了看,背面是空白。正要细读,竹简边缘突然酥脆,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。
“什么东西?”阿荼凑过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粉末拍掉,“看不懂的古文,可能是哪个疯子写的笔记。”
他没在意,把残卷扔回架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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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走回供桌前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弯腰,从桌下暗格里又翻出一卷发黄的兽皮,展开一看,上面画着三道人影,背对背站着,肩膀挨着肩膀,中间托着一扇门。
人影下方标着三个字:人族、兽族、隐世族。
“隐世族?”他喃喃,“什么鬼东西,三族?不是两族吗?”
阿荼也凑过来看:“从没听说过。可能是什么上古传说,刻字的人自己编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他把兽皮卷起来塞进怀里,“留着,万一有用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陈渊的眼神仿佛也在看着他。
“你给我等着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语,又像是宣战,“等我搞清楚你在玩什么鬼把戏,咱们再算总账。”
走出密室前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灰尘在香烟中缓缓浮动,像一场无人见证的雪。
他轻轻合上暗门,将一切重新埋进黑暗。
走廊依旧安静,雕花木门半开,外面天色已暗,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规律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陈烬靠在墙边,深吸一口气,把嘴里的夜光丸嚼碎咽下。臭鸡蛋味在喉咙里炸开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阿荼问。
“先回老据点。”他说,“换身衣服,打听最近城里有没有奇怪的新面孔。顺便……查查三年前那场‘袭击’的记录。”
“你要装作没事?”
“不然呢?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现在跳出去喊‘我爸没死’?明天全城都知道陈烬疯了。”
他迈步往前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阿荼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偏殿回廊,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药囊里,铁鹫残魂的蓝光微弱闪烁,像一盏即将耗尽的灯。
陈烬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药囊。
他知道,有些事一旦开始,就没法回头。
而有些人,本该死透的,偏偏活得比谁都久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空。
月亮被云遮了半边,像被啃了一口的银饼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