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半开着,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陈烬熟悉的气味——丹炉残火混着陈年药渣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这味道他太熟了,小时候在炼丹师公会后院偷看长老们开炉,就是这个味儿。
可现在闻着,却像被人往鼻子里塞了把锈铁钉。
“不对。”陈烬抬手拦住阿荼往前的脚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香味……是‘静心引’。”
“啥?”阿荼皱眉,“哪个神经病在这种地方点安神香?”
“不是安神。”陈烬眯起左眼,疤痕微微发烫,“是掩味。有人想盖住别的气息——血、汗、还有……活人待久了留下的体味。”
药囊里蓝光一颤,铁鹫残魂的声音断续飘出:“东侧……三步……有空腔。”
陈烬没动,耳朵微动。他听见了,极轻的滴水声,但节奏不对,不像自然渗漏,倒像是某种机关在缓慢回位。他蹲下身,指尖蹭了蹭地砖缝隙,捻了捻,眉头一跳。
“新灰。”他说,“封过又撬开。”
阿荼立刻会意,从工具包抽出熔铁钳,轻轻敲击墙角一块颜色略深的地砖。铛、铛、铛,三声清响后,她停顿一秒,又补了一记闷敲。
咔哒。
一道细缝在墙根裂开,灰尘簌簌落下。两人对视一眼,陈烬一脚踩上边缘,用力一蹬。整面墙无声滑开,露出向下的石阶,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“你家祖坟都比这热闹。”阿荼低声骂了一句,握紧锤柄率先探头。
“别乱说。”陈烬跟上,顺手从药囊摸出一颗夜光丸含进嘴里,舌尖立刻泛起一股子薄荷加臭鸡蛋的怪味,“我亲爹坟都没见过。”
石阶不长,二十步到底。下面是个小密室,不大,四壁摆满旧木架,堆着发黄的卷宗和破损的丹方残页。正中央一张供桌,蒙着黑布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“谁在这儿搞祭祀?”阿荼走近,伸手就要掀布。
“等等。”陈烬一把拉住她手腕,目光扫过供桌四角——那里各压着一枚铜钱,排列方式很熟,是他当年在公会学过的“闭气阵”,用来隔绝灵力波动的。
他心头一沉。
阿荼没再犹豫,猛地掀开黑布。
一张泛黄的照片静静躺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,穿炼丹师公会会长袍服,站在主殿前,神情肃穆。背景里的日晷显示时间是三年前春季。那人眉眼熟悉得让陈烬胃里一阵抽搐——高鼻梁,薄嘴唇,右眉上那道因炼丹炸炉留下的月牙疤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陈渊。
他亲爹。
那个在他六岁那年就该死于妖兽突袭、尸骨无存的“父亲”。
“我日他仙人板板的……”陈烬喉头一滚,差点咬到舌头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撞上木架,几份卷宗哗啦掉地。
阿荼猛地回头看他,眼神惊疑不定。“你认识这人?”
陈烬没答,盯着照片的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。他记得这照片的拍摄日期。那天他躲在后院柴房,透过门缝看见陈渊被四个黑衣人押走,第二天全会通报说会长遇袭身亡。他不信,跑去停尸房翻尸体,结果只找到一块烧焦的腰牌。
可现在这块脸,活生生的,连眼角细纹都清晰可见。
药囊剧烈震颤,铁鹫残魂凝聚出一道模糊轮廓,死死盯着照片,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,像是受伤野兽在警告同伴。
“别出声。”陈烬猛地按住药囊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们现在就在别人画好的棋盘上走子。”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环顾四周。墙上没有监控法阵,但桌底有轻微灵气残留,像是近期启动过什么小型预警装置。他迅速蹲下检查,发现地板接缝处嵌着一根极细的银线,一头连着桌腿,另一头通向墙内。
陷阱。
这张照片不是遗物,是饵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会来。”陈烬缓缓站直,抹了把脸,“故意留的。”
“谁?”阿荼也压低声音,“你爹?他还活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烬咬牙,“但我现在不能信任何事。”他从药囊取出一支拇指长短的灰绿色香条,点燃后插进地上裂缝。静神香的气味缓缓扩散,帮他稳住心神,防止系统因情绪剧烈波动误判濒死状态。
香烟袅袅升起,在密室中划出几道扭曲的线。
“你说过你没亲人。”阿荼盯着他,“这人是谁?”
“陈渊。”陈烬吐出两个字,像吐出两颗带血的牙,“炼丹师公会会长,也是我小时候唯一叫过‘爹’的人。”
“那他不是你亲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从小没人告诉我父母是谁,公会说他是为护我会战死。可如果他真活着……那我这些年算什么?一个被编好故事骗大的孤儿?”
阿荼没说话,默默把工具包重新调整了一遍,锤子换到最容易抽的位置,火引夹进袖口。她知道这时候问再多也没用。
陈烬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下来。“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。他们留这张照片,就是要我们慌,要我们乱查,然后一头撞进埋伏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装不知道。”他冷笑,“继续查,但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发现了什么。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城,谁帮他瞒的,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。”
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份残卷,扫了一眼,是份三年前的药材调令单,签名栏赫然是“陈渊”。笔迹和照片背后题字一模一样。
“这老东西……”他低声骂,“不仅活着,还他妈一直在管事?”
铁鹫残魂忽然震动,蓝光指向角落一处暗格。陈烬走过去,拉开抽屉,里面只有一页纸,写着几个名字:青阳子、玄龟、月华——后面被打了个红叉。
他瞳孔一缩。
这几个都是已经确认死亡的人。
“这不是名单。”他喃喃,“是进度条。”
阿荼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“他在清理什么人?这些人都跟你有关?”
“不清楚。”陈烬迅速把纸塞进怀里,“但现在可以肯定——他不仅活着,还在布局。而且他知道我会回来。”
他转身走向出口,脚步沉稳,但右手一直贴着药囊,指节发白。经过供桌时,他停下,看了眼那张照片。
陈渊的眼神仿佛也在看着他。
“你给我等着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语,又像是宣战,“等我搞清楚你在玩什么鬼把戏,咱们再算总账。”
走出密室前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灰尘在香烟中缓缓浮动,像一场无人见证的雪。
他轻轻合上暗门,将一切重新埋进黑暗。
走廊依旧安静,雕花木门半开,外面天色已暗,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规律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陈烬靠在墙边,深吸一口气,把嘴里的夜光丸嚼碎咽下。臭鸡蛋味在喉咙里炸开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阿荼问。
“先回老据点。”他说,“换身衣服,打听最近城里有没有奇怪的新面孔。顺便……查查三年前那场‘袭击’的记录。”
“你要装作没事?”
“不然呢?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现在跳出去喊‘我爸没死’?明天全城都知道陈烬疯了。”
他迈步往前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阿荼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偏殿回廊,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药囊里,铁鹫残魂的蓝光微弱闪烁,像一盏即将耗尽的灯。
陈烬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药囊。
他知道,有些事一旦开始,就没法回头。
而有些人,本该死透的,偏偏活得比谁都久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空。
月亮被云遮了半边,像被啃了一口的银饼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