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口的碎石被铁鹫残魂用虚影扫开，半掩的岩缝终于露出能容人通过的空隙。阿荼咬着牙，肩膀几乎要脱臼，可她没松手。陈烬整个人挂在她身上，腿拖在地上，脚底蹭出一道暗红的印子。他嘴里哼都没哼一声，但每次呼吸都带着颤音，像破风箱似的拉得人心慌。
“快了……就快了。”阿荼低声说，也不知是说给他听，还是给自己打气。她的手臂早就麻了，小腿肚子直抽筋，可她知道不能停。一停下，这人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铁鹫残魂在前头飘着，翅膀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，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路。它没法碰东西，只能用灵力把挡路的小石块一点点推开。每动一下，那道虚影就晃一晃，像是随时会散掉。但它没退，也没发出一点声音，只是默默往前引路。
终于进了洞。
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，风被石头挡住，只剩滴水声从深处传来，一滴一滴，敲在人紧绷的神经上。阿荼踉跄两步，靠着墙才没摔倒。她把陈烬轻轻放下来，让他背靠岩壁坐着。他头歪向一边，眼睛闭着，脸色白得吓人，嘴唇干裂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陈烬！”阿荼伸手拍他脸，“醒醒！别睡过去！”
他眼皮抖了抖，勉强睁开一条缝，眼神涣散，像是认不出她是谁。
“是我，阿荼。”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，“你要是敢死，我真把你药囊烧了。辣椒粉炸弹没了，我看你怎么炸别人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，想笑，结果牵动伤口，闷哼一声，额头抵住膝盖。
阿荼立刻收了玩笑话，转头看铁鹫：“你能撑多久？”
铁鹫残魂盘旋一圈，落在洞口上方，双翼展开，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。它没说话，但那动作已经说明一切——我在守着，你安心处理他。
她点点头，撕下外衣下摆，卷成一团垫在陈烬身下。地上的寒气太重，再这么躺着，体温只会越来越低。她又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，试了几次才点着，火光一闪，照见陈烬左肩那道翻卷的伤口，皮肉外翻，血还在慢慢渗出来。
“忍着点。”她说完，直接用手去压。
陈烬身体猛地一抽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，手指瞬间攥紧了衣角。
“我知道疼。”阿荼咬牙，“可不压住，你血流干了谁也救不了你。你不是最能扛吗？这时候装什么娇气包？”
他没回嘴，只是喘着气，额角青筋跳得厉害。
她拿布条一圈圈缠上去，手法利落，但手有点抖。她平时炼器，工具摆不齐都会炸炉，现在却连剪刀都没有，全靠牙齿咬断布条。最后一圈绕完，她松了口气，抬头看他：“还活着吧？”
他眨了眨眼，算是回应。
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血，也不知道是他流的，还是刚才扶他时蹭上的。她低头看了看，没擦，也没说什么，只把剩下的布条整整齐齐叠好，放在旁边石头上——强迫症犯了，哪怕在这种时候，她也受不了乱七八糟。
铁鹫残魂忽然低鸣一声，翅膀微微收拢。
阿荼立刻警觉：“怎么？”
它没回头，目光盯着洞外的方向，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
“有动静？”她压低声音，“多远？”
铁鹫没动，也没出声，但那股紧绷感没散。
她明白了：不确定有没有敌人，但必须当有来防。
她迅速把火折子吹灭，洞里重新陷入昏暗。只有铁鹫残魂身上那点微光，勉强勾出个轮廓。她挪到陈烬身边，低声说：“别出声，可能有人过来了。”
陈烬没应，但她感觉到他手指动了动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洞外除了风声，什么也没有。可谁都不敢放松。阿荼靠着墙，耳朵竖着，眼睛盯着洞口。铁鹫残魂悬在半空，翅膀始终没放下，哪怕那点灵力已经让它虚影开始发虚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铁鹫终于缓缓转过头，冲她点了下。
阿荼松了口气，重新摸出火折子点上。火光亮起那一刻，她看见陈烬睁着眼，正看着他们俩。
“干嘛？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目光从她染血的手指，移到她皱巴巴的衣服，最后落在铁鹫残魂那道摇摇欲坠的虚影上。那一瞬间，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。
阿荼注意到他的眼神，回头看了眼铁鹫：“它没事，就是耗得有点狠。等天亮就能恢复点。”
陈烬喉咙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张了张嘴，只发出沙哑的一声。
“别说话。”阿荼打断他，“你现在能活下来就不错了，别想着逞英雄。你要真死了，我和铁鹫这一路白忙活不说，我还得背着你尸体找地方埋，累都累死我。”
他说不出话，但嘴角抽了抽，这次是真的笑了下。
阿荼也跟着扯了下嘴角，低头继续检查他其他伤口。背上那道划伤很深，但好在没伤到骨头。她撕开另一块布，沾了点水——是她水袋里最后一点——轻轻擦掉血污。他疼得缩了一下，但她没停。
“忍着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“你以为我想碰你啊？要不是你非得往前冲，现在也不会这样。”
他没反驳，只是闭上眼，任她处理。
她一边包扎一边嘀咕：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拿命去拼，我直接拿锤子把你敲晕拖走。炼丹师了不起啊？没有我给你打兵器，你连刀都拿不稳。”
他说不出话，但手指慢慢抬起来，轻轻碰了碰她手腕。
她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他还是闭着眼，但那只手没收回，就那么搭在她手上，很轻，像是怕重了会弄疼她。
阿荼没甩开，也没说话，只低声说了句：“……你可一定要挺住啊。”
声音很小，像是说给他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。
铁鹫残魂缓缓降下一点高度，靠近陈烬所在的位置。它没说话，但那双兽瞳里的戒备淡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东西。它轻轻扇了扇翅膀，一股微弱的暖流拂过陈烬后背，虽不足以取暖，但至少让那阵刺骨的寒意稍稍退了几分。
洞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滴水声，呼吸声，还有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陈烬靠在墙上，意识时醒时昏。他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，也知道现在的状态离死不远。但他更清楚一件事——他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阿荼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捏着一块布条，一遍遍叠成小方块，又拆开，再叠。她不敢睡，也不敢完全放松，哪怕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，还是强撑着盯着洞口方向。
铁鹫残魂依旧守在上方，翅膀展开，像一道门神。
他睁了睁眼，看着阿荼低头整理工具的样子，看着铁鹫残魂那道明明快散了还不肯消失的影子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原来被人护着，是这种感觉。
他想说谢谢，但知道这两人一定不会要这话。阿荼会骂他矫情，铁鹫会直接转头不理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那只搭在她手上的手，悄悄收紧了一点。
阿荼察觉到了，抬眼看他。
他对她笑了笑，很轻，带着血味，但很真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反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，然后继续叠她的布条。
铁鹫残魂低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缓缓闭上眼，像是在养神，又像是在守护一场无声的默契。
洞外，风还在吹。
洞内，三人静默相对，谁也没动。
火折子的光，在石壁上投出三道影子——一个坐着，一个坐着，一个悬着。影子挨得很近，像是从来就没分开过。
阿荼把最后一块布条叠成正方形，轻轻放在石头上，和之前的一排对齐。
她抬头看了看铁鹫：“还能撑住吗？”
铁鹫残魂睁开眼，冲她点了下头。
她又转头看陈烬：“你呢？还能熬一会儿吗？”
陈烬看着她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她嗯了一声，靠墙坐下，把手伸进袖子里暖着。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她说，“等天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