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仙历九千八百年,午时三刻。
南天门前的云海翻涌得跟早高峰地铁站似的,挤满了想蹭点仙气回血的老修士。我盘腿坐在石阶最高处,脚边摆着一堆玻璃瓶,淡金色液体在阳光下闪得像某宝爆款滤镜开满级。头顶自拍杆稳稳当当插在发髻里,玉佩泛着微光,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刷。
“家人们!别划走!今天直播间福利炸裂!”我扯着嗓子喊,顺手把运动鞋往前挪了半寸,避免挡住产品展示区,“看到没?这就是传说中的渡劫防晒霜——涂上它,雷尊殿见了都得叫声姐!”
弹幕立刻炸了。
“主播又开始了哈哈哈哈”
“这玩意儿真能防雷?”
“楼上天真,雷劫是天道意志,你拿防晒霜挡?”
“我刚下单三瓶,求主播赐我一句保命口诀!”
“主播穿汉服配运动鞋的样子像极了我在公司年会cosplay失败的那天。”
我瞥了一眼滚动信息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这波热度稳了。
“哎哟喂,质疑声越大,说明需求越强!”我拿起一瓶防晒霜晃了晃,液体在里面咕噜打转,“你们想想,谁渡劫前不紧张?谁不想多活两秒?我这配方可是独家秘制,加了避雷符灰、雷击木炭粉,还有我自己吐过的槽气精华!纯天然无添加,无效退款,包教包会!”
弹幕瞬间飘过一片“已拍”“追加五瓶”“主播你是不是自己试过”。
我当然试过。
毕竟,我不但试过,还靠这个活到了现在。
三天前我醒来的时候,脑子还卡在追那本《冷月仙尊》的最后一页。主角冷月天赋异禀,灵根九品,一路开挂飞升;而我穿成了书里第三章就领盒饭的炮灰女配——云小絮,天生废灵根,修行十年不如别人闭关三天,最后因为嘴欠被雷劈死,连全尸都没留下。
要不是我熬夜猝死穿过来,差点以为这是哪个编剧对我人生的恶意复刻。
更离谱的是,我发现只要吐槽天道,修为居然能涨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幻觉。那天我在厨房偷吃供果,被执事长老逮住罚抄《清心诀》三百遍。我心里不服啊,一边抄一边念叨:“这破世界太卷了,灵根决定一切?那我这种社畜穿来的是不是直接判死刑?”话音刚落,指尖突然一热,一丝灵气顺着经脉溜了一圈,虽然少得可怜,但确实是涨了。
我当场扔了毛笔,冲进藏书阁翻了一整夜的典籍,终于确认一件事:这个世界对“嘴强王者”有隐藏加成。
只要你骂得够狠、够有梗,天道就会被动吸收负面情绪能量,顺便给你返点经验值。
于是我果断退租洞府,搬来南天门直播带货。
这里位置绝佳,既是雷劫必经之路,又是三界流量中心。每天路过的大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随便一个抬手就是打赏百万灵石起步。而且最重要的是——雷云常年聚集,视觉效果拉满,观众看得爽,我还安全。
至少目前为止,还没真劈下来过。
“新进来的宝宝注意啦!”我继续吆喝,“买防晒霜送防劈指南电子版!内含‘如何优雅地躲开第一道雷’‘被劈中后怎么装死延缓后续攻击’‘雷尊殿值班表查询技巧’三大秘技!限时免费!”
弹幕已经笑疯了。
“主播你是认真的吗?”
“这指南能信?”
“我觉得她比雷尊殿懂行。”
“已打赏十颗下品灵石,求主播直播渡一次劫给我们看看!”
“+1,我想看真人测试效果。”
我眼角抽了抽。
不能看,绝对不能看。
我不是没想过现场演示。但根据原著剧情,云小絮就是在公开场合嘲讽天道规则太多,结果当场引动紫色天雷,一秒灰飞烟灭。我现在还能坐这儿卖货,全靠嘴皮子和心理素质双在线。
“家人们,演示是不可能演示的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我又不是傻,真去渡劫?我这是卖保险的,不是保险公司老板本人。”
弹幕又是一片“哈哈哈”。
“主播清醒得可怕”
“她说出了真相”
“建议改名叫‘嘴硬保命学导师’”
“主播你这么能说,为啥不去当国师?”
“楼上不知道?上任嘴强国师就是因为说了句‘天道戴假发’,当场被雷劈秃了。”
我听着弹幕内容,心里咯噔一下。
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了这个机制。
但没人敢明说,更没人敢长期干这行。毕竟,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实验品。
而我,偏偏是个不怕死的。
或者说,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现代社畜的生活教会我一件事:只要脸皮够厚,KPI都能糊弄过去。现在换了个世界,不过是把PPT换成弹幕,把领导换成天道而已。
本质没变。
“好了好了,别光看热闹。”我把瓶子往身前一排,“今天前五十单额外赠送神秘小礼物——是我亲手写的一句话,保证能让天道迟疑三秒!值不值?反正不要白不要!”
弹幕立刻刷起“抢抢抢”。
交易系统自动结算,灵石哗啦啦进账。我瞄了眼余额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这才半天,收入已经超过我在仙门三年的俸禄总和。
要是让我原来的师尊知道,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现在靠卖“防劈霜”发财,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收我为关门弟子。
可惜我没兴趣。
我现在唯一的兴趣,就是活着。
活得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只要我不犯蠢,不触发原著死亡flag,说不定真能熬到结局都不死。
正想着,头顶忽然暗了一下。
我动作一顿。
抬头一看,心猛地往下沉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黑云,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压来,像是有人拿墨汁泼了整个苍穹。云层深处,隐约有电蛇游走,一闪即逝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完了。
我心里一声哀嚎。
不是吧,这就来了?
我明明才直播了半个时辰,按理说气运积攒还没到临界值啊!
难道是因为刚才那句“天道戴假发”间接触雷了?
还是因为我连续三天在同一地点高调卖货,已经被天道列入重点观察名单?
不管原因是什么,现在的问题是——我动不了。
南天门是禁空区域,不允许瞬移、飞行、遁地、缩地成寸任何逃脱手段。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借机闯入天庭闹事。可现在倒好,规则保护的对象变成了囚笼。
我人还在这儿坐着,光幕还在播,弹幕还在滚。
我能做的,只有继续演下去。
“哎呀!”我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拔高两个度,“大家快看!特效上线了!我刚花钱请雷尊殿友情出演,主打一个沉浸式购物体验!怎么样?这氛围感绝了吧?”
弹幕顿时乱了。
“等等……天上那云是特效?”
“主播你认真的?”
“我怎么感觉雷气越来越重了……”
“卧槽!云层里有雷光!”
“不会吧不会吧,你真把天道惹来了?”
“前面说要看测试的兄弟,你要如愿了。”
我咬紧后槽牙,脸上还得挂着笑。
不能慌,不能停播,不能表现出一点害怕。
一旦我表现出恐惧,天道感知到情绪波动,雷劫威力只会更强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把心跳压下去,手指悄悄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了些。
“家人们别瞎猜!”我语气轻佻,“这叫联动营销!我这不是刚说‘雷尊殿见了都得喊姐’嘛,人家一听,哎哟这小姑娘口气不小,干脆亲自来捧个场!多给面子!”
弹幕已经开始分裂。
一部分人觉得真是特效,毕竟我之前也搞过类似操作,请人放烟花模拟雷光,骗了不少打赏。
另一部分已经开始刷“主播快跑”“赶紧收摊”“别硬撑了”。
可我知道,现在收摊才是最危险的。
原著里,云小絮就是因为在众人面前失态逃跑,才被判定为“心虚畏劫”,触发追加惩罚,直接一道紫雷从天灵盖灌入,魂飞魄散。
我不能跑。
我只能继续卖。
“看到没?”我指着头顶越来越低的乌云,声音依旧洪亮,“连天道都来给我做广告!这防晒霜效果有多强?连它都想试一瓶!”
弹幕刷得更快了。
“主播牛逼……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推销产品”
“她心态比我高考还稳”
“我怀疑她在用生命直播”
“前面说她是疯批美人的,你赢了”
“主播你要是能活下来,我天天给你打赏。”
我心里苦笑。
我也想活下来啊。
但我现在就像站在高压线下跳绳,每说一句话,都是在赌命。
可我不说,观众散了,人气跌了,我的存在感就会断档,反而更容易被天道判定为“无价值个体”,直接清理出场。
所以我必须说。
必须笑。
必须看起来一点都不怕。
“来来来,最后五分钟冲刺!”我抓起一瓶防晒霜举高,“买一送一!买一送一!错过今天,下次可能就得在轮回台门口买了!”
弹幕疯狂滚动。
“已下单!”
“再加三瓶!”
“主播保重!”
“这不像促销,像遗言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我哭了。”
我眼眶有点发热,但立刻眨掉。
不能软。
软了就输了。
我低头看了眼玉佩,功德值正在缓慢上涨。刚才那一通嘴炮,加上持续吐槽天道不公,总算又攒了那么一丝丝修为。
虽然杯水车薪,但好歹是正增长。
至少证明我还活着,还能影响这个世界。
头顶的雷云越来越浓,电蛇在云层中穿梭的频率明显加快。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静电开始拉扯头发,自拍杆顶端甚至冒出了微弱火花。
第一道闷雷已经在酝酿了。
就在云层深处,缓缓成型。
我知道,下一秒,可能就是生死之分。
但我不能闭嘴。
我还要继续讲。
“家人们!”我提高音量,笑容灿烂得像个神经病,“记住啊,渡劫不可怕,可怕的是没准备!买了我家防晒霜的,记得提前半小时全身涂抹,重点照顾头顶、肩胛和脚底板!别问为什么,问就是经验之谈!”
弹幕已经顾不上调侃了。
“主播……你还好吗?”
“你的脸色有点白。”
“快结束直播吧!”
“我们不要你拿命换打赏!”
“求你了,停下来。”
我看着那些字,喉咙发紧。
我知道他们是真心担心。
可我不能停。
我一停,这场戏就崩了。
戏崩了,我就死了。
“谢谢大家关心!”我咧嘴一笑,露出八颗牙齿,“但我还得再撑一会儿!毕竟——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光幕,声音坚定:
“我还没赚够退休金呢。”
弹幕静了一瞬。
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刷屏。
“主播加油!!!”
“我们陪你!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!”
“打赏十万灵石!求你一定要活下去!”
“天道你敢劈她,我明天就去雷尊殿门口拉横幅!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破防。
但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咔——
一道银白色闪电撕裂云层,直冲而下,在距离我头顶三丈处猛然停住,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拦住。
风停了。
云凝固了。
连弹幕都慢了一拍。
我僵在原地,笑容挂在脸上,手还举着那瓶防晒霜。
第一道雷,来了。
它没落下来。
但它在等。
等我说错一句话。
等我露出一丝惧意。
等我承认自己怕了。
然后,它就会以百倍之力,将我彻底抹除。
我咽了口唾沫,掌心全是汗。
但嘴,依然没停。
“哎哟?”我故作惊讶地抬头,“这不是给我打了个样儿吗?行吧行吧,算你配合,回头给你五星好评!”
弹幕疯了。
“她还在说话!!!”
“她真的不怕!”
“这女人是铁做的吧!”
“主播你已经是传奇了!”
“天道你听到了吗?她让你五星好评!!!”
我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还大声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双腿已经在发抖。
但我不能坐下去了。
我慢慢站起来,依旧面对光幕,举起手中最后一瓶防晒霜。
“最后提醒一遍!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足够响亮,“防晒霜库存只剩二十瓶!售完即止!下一批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!”
弹幕刷屏速度几乎看不清字。
“主播快跑!”
“别管钱了!”
“求你了!”
“我们不要你死!”
“你值得更好的结局!”
我盯着那片滚动的文字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原来我真的……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我低声说,又迅速扬起声音,“但这单生意,我还想做完。”
头顶的雷光再次闪烁。
第二道,正在凝聚。
云层压得更低。
空气仿佛凝固成铁。
我站在南天门前,脚下是万丈云海,身后是无法回头的宿命。
眼前是光幕,是弹幕,是唯一能听见我说话的世界。
我握紧了手中的瓶子。
还没结束。
只要我还站着,还能说话——
这场直播,就不算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