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室在旅馆二楼,一个很小的房间,两面墙是书架,另一面是窗户。书架上大多是些旧书和杂志,还有一些关于当地历史的资料。
宫本进去时,森田由美已经在里面了。她站在书架前,手里拿着那本昨天找到的杂志。
“宫本先生。”她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“你在找关于那起事故的报道?”
“嗯。但如你所见,关键页被撕了。”她把杂志递给宫本。
那是一本地方性的旅游杂志,四年前的冬季特辑。目录页显示有一篇题为《山形县温泉安全调查》的文章,在第28到31页。但翻到那里时,第29和30页不见了,撕得很整齐,只留下装订线处细小的纸屑。
第28页的文章在介绍温泉的疗效,第31页已经是下一篇关于滑雪场的报道。被撕掉的两页,正好应该是关于事故的部分。
“谁撕的?”宫本问。
“月岛千鹤,或者铃木。”森田说,“也可能是之前的客人。但时机太巧了。”
宫本把杂志放回书架,浏览其他书籍。大多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:温泉介绍、当地传说、旧地图册。他在书架底层发现了一本厚重的相册,封面已经褪色。
打开相册,里面是旅馆的老照片。黑白照片显示旅馆几十年前的样子,建筑风格和现在差不多,但更朴素一些。还有一些是客人合影,照片上的人们穿着昭和时期的服装,对着镜头微笑。
翻到相册后半部分,照片变成了彩色。有一张是旅馆翻修后的全景照,拍摄时间应该是几年前。另一张是月岛千鹤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,女孩大约二十岁,长得和月岛很像,两人都穿着和服,站在旅馆门口。
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:“千鹤与美雪,2005年夏。”
“那是她女儿。”森田不知何时站到了宫本身后。
“美雪……如果还活着,现在应该三十多岁了。”
“她说‘如果她还活着’。”森田重复月岛的话,“意思是女儿死了。怎么死的?什么时候?和桑拿房的事故有没有关系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都没有答案。
宫本继续翻看相册,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奇怪的合影。那是五六个人的集体照,背景是桑拿房所在的木屋。照片上的人都穿着浴衣,对着镜头笑。但其中有两个人的脸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,完全看不清容貌。
照片背面没有标注。
“有趣。”森田轻声说,“为什么要涂掉?”
宫本把相册放回原处。两人离开图书室时,在走廊上遇到了铃木秀树。年轻的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茶具,看到他们从图书室出来,明显紧张了一下。
“森田小姐,宫本先生,需要什么吗?”他问,声音有些紧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宫本说,“旅馆的历史很有意思。”
“是、是的。胧月温泉有百年历史了。”铃木说,“如果没事的话,我要去给客人送茶了。”
他匆匆离开,脚步有些慌乱。
“他在害怕什么。”森田说。
下午,宫本在前台看到高桥夫妇在预约桑拿房。丽子站在丈夫身后,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今晚八点到九点,可以吗?”高桥俊彦问月岛千鹤。
月岛千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预约本,翻开最新一页,用钢笔写下:“高桥夫妇,20:00-21:00,桑拿房。”
“请务必准时。”她说,“使用前一小时不要饮酒或饱食。如果感到任何不适,立即离开并呼叫我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高桥俊彦不耐烦地说,接过月岛递过来的预约确认卡。
丽子小声说了句谢谢,跟着丈夫离开了。
宫本走上前:“月岛女士,我也想预约桑拿房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吧,同样的时间。”
月岛千鹤在预约本上写下宫本的名字:“好的,明晚八点到九点。请记住规则。”
宫本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钥匙板上。两把标着“桑拿房”的钥匙都在那里,黄铜材质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“钥匙一直挂在这里吗?”他问。
“是的。使用时我会取下来,用完后立即归还。”月岛千鹤说,“安全是最重要的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宫本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预约本边缘轻轻敲击,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离开前台,宫本在走廊上遇到了小泉信二。摄影师正蹲在地上,调整相机角度,对着走廊尽头的一盏纸灯笼拍照。
看到宫本,他站起来:“宫本先生,你看这光线,从纸灯笼透出来,在木地板上形成的光斑……很美,对吧?”
“嗯。”宫本应了一声,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小泉叫住他,压低声音,“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左右看了看,确定走廊没人,然后从相机里调出一张照片,递给宫本看。
照片是偷拍的,角度有些歪。画面上是月岛千鹤站在桑拿房门口,手里拿着钥匙,正低头看着锁孔。她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皱,和平时那种平静疏离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宫本问。
“今天早上,你去泡温泉的时候。”小泉收回相机,“我觉得她很奇怪。总是在桑拿房附近转悠,检查门锁,像是……在确认什么。”
“确认门锁好了?”
“或者确认门锁可以打开。”小泉说,“你不觉得吗?她对那个桑拿房有一种执念。”
宫本想起昨晚在桑拿房门锁上看到的划痕。
“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感兴趣?”他问小泉。
摄影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。一个……已经不在的人。”
他没有解释更多,只是拍了拍宫本的肩膀:“总之,小心点。这个旅馆不对劲。”
小泉离开后,宫本回到房间。他坐在矮桌前,打开笔记本,开始记录今天的发现:
相册中被涂掉脸的合影。
被撕掉的杂志页。
月岛千鹤对桑拿房的异常关注。
小泉的警告。
写完这些,他躺下来,想休息一会儿。但刚闭上眼睛,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争吵声。
墙壁的隔音效果不好,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高桥俊彦的怒吼:“……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种鬼地方?还不是为了……”
丽子啜泣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
“……闭嘴!我已经够烦了!”
摔东西的声音,像是杯子或盘子碎裂。
然后是长久的沉默,只有压抑的哭声。
宫本坐起身,不知道该不该介入。但最终,他没有动。清官难断家务事,更何况他现在自己都陷在谜团里。
晚餐前,宫本去了一趟温泉。这次他一个人,想安静地思考。
温泉水依然温热,硫磺味在蒸汽中弥漫。他靠在池边,闭上眼睛,让思绪飘散。
四年前的事故,月岛千鹤的女儿,被撕掉的报道,涂掉的照片,高桥夫妇的争吵,小泉的偷拍,石川的调查……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旋转,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这时,他听到隔壁女汤传来说话声。竹帘虽然隔开了两个池子,但声音能隐约传过来。
是丽子和森田由美。
“……婚姻就像温泉,森田小姐。”丽子的声音很轻,带着疲惫,“表面温暖,让人放松,但底下可能是暗流。你永远不知道水温什么时候会变,或者底下有什么东西。”
森田的声音平静:“你在害怕吗,丽子夫人?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我只是……累了。”丽子说,“有时候我想,如果能一直泡在温泉里,不用出去面对现实,该多好。”
“但温泉不能泡太久,会晕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丽子苦笑,“不能泡太久。”
水声响起,似乎是有人起身离开了。
宫本也离开温泉,回到房间。换衣服时,他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,然后是月岛千鹤和佐藤医生的对话声。
他们站在走廊拐角,声音不大,但能听清。
“……心脏病发作在高温环境下的症状,具体是怎样的?”月岛千鹤问。
佐藤医生回答:“心率加快,血压下降,可能伴随胸痛、呼吸困难、头晕。严重的话会失去意识,甚至猝死。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月岛说,“毕竟我们这里发生过类似的事故,我想多了解一些,以便更好地防范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不过月岛女士,作为医生,我建议您也不要太焦虑。那起事故是四年前的事了,只要客人遵守规则,不会有问题的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谢谢您,佐藤医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