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在“松之间”,和昨晚同样的座位安排。但气氛更加沉闷。
高桥夫妇没有交谈,丽子的眼睛依然红肿,但这次她没有试图掩饰。高桥俊彦自顾自地喝酒,一杯接一杯。
月岛千鹤注意到了,但没有制止。她只是安静地用餐,偶尔和旁边的佐藤医生说几句话。
小泉信二试图活跃气氛:“你们知道吗,我今天拍到了一张绝佳的照片——雪落在温泉水面上的瞬间,雪花没有立刻融化,而是在乳白色的水面上漂浮了几秒,像樱花一样。”
“挺美的。”森田礼貌地回应。
“对吧?我打算用这张做系列的开篇。”小泉兴奋地说,“月岛女士,旅馆可以考虑用这些照片做宣传。”
“谢谢你的好意。”月岛千鹤微微点头,“不过本馆很少做宣传,靠的是口碑。”
“那太可惜了。”小泉说,“这么好的地方,应该让更多人知道。”
石川健突然问:“月岛女士,旅馆经营多久了?”
“从我祖父那一代开始,已经七十多年了。”
“一直叫胧月温泉吗?”
月岛千鹤的筷子停顿了一下:“是的。一直叫这个名字。”
宫本和石川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石川早上才说过,出过事故的旅馆通常会改名。
晚餐进行到一半时,月岛千鹤多喝了几杯清酒,脸色微微泛红。她平时那种克制的姿态稍微放松了一些,眼神变得有些迷离。
“各位知道吗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柔和,“我有个女儿。如果她还活着,应该和丽子夫人差不多大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丽子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她。
“她叫美雪。”月岛千鹤继续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很漂亮,很温柔。她喜欢温泉,喜欢雪,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。
“但她身体不好。心脏有问题,医生说不能做剧烈运动,不能泡太久温泉,更不能进桑拿房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一直很小心地照顾她,可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佐藤医生轻声说,“请节哀。”
月岛千鹤摇摇头,像是在甩掉什么念头:“抱歉,说这些扫兴的话。只是看到丽子夫人,就想起她。你们有相似的温柔。”
丽子的嘴唇颤抖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晚餐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。月岛千鹤提前离席,说她有些头晕,需要休息。铃木秀树负责收拾。
众人各自回房。宫本走到走廊上时,石川跟了上来。
“到我房间坐坐?”石川低声说。
宫本点点头。
石川的房间是“枫之间”,和宫本的房间布局相似,但稍大一些。他在榻榻米上坐下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。
“我查了一下记忆。”他说,“四年前的那起事故,我有些印象了。不是意外。”
宫本心里一紧。
“当时我在县警总部,不是直接负责,但看过简报。”石川翻开笔记本,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些关键词,“一对情侣,男的三十五岁,女的三十三岁。在温泉旅馆的桑拿房里死亡。初步判断是心脏病发作,高温环境诱发。”
“但?”
“但家属质疑。女方的哥哥是医生,坚持要求尸检。结果发现,两人体内都有一种药物残留,会加速心率,增加心脏负担。”
宫本感到后背发凉:“什么药?”
“一种处方药,用于治疗哮喘,但有副作用。”石川说,“问题是,那对情侣都没有哮喘病史。而且药物浓度很高,不像是误服。”
“下药?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但警方调查后,没有找到下药的证据。旅馆员工都通过了测谎,没有动机。最后结论还是意外,药物可能是他们自己服用但没告知医生——这种解释很牵强,但案子就这么结了。”
“旅馆的名字呢?”
石川看着宫本:“当时不叫胧月温泉。叫‘雪见庄’。事故发生半年后,旅馆关闭,一年后重新开业,改名为胧月温泉,经营者换成了月岛千鹤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窗外的风声像是遥远的哀嚎。
“月岛千鹤和之前的经营者是什么关系?”宫本问。
“不清楚。但肯定有关系,不然她怎么接手旅馆?”石川合上笔记本,“还有一件事。那对死亡的情侣,男的叫田中浩,女的叫佐藤绫子。佐藤绫子有个姐姐,叫佐藤……”
他停下来,看着宫本。
宫本明白了:“佐藤一郎?”
“姓氏一样,年龄也对得上。佐藤医生四十五岁左右,如果佐藤绫子三十三岁死亡,她的哥哥或姐姐差不多就是这个年龄。”
“但佐藤医生说是来参加医疗研讨会的……”
“也许是真的,也许是借口。”石川说,“如果他真的是死者的哥哥,来这里的目的就不单纯了。”
宫本回想起晚餐前,月岛千鹤和佐藤医生在走廊上的对话。她在问心脏病发作的症状。佐藤医生回答得很专业,但如果是死者的哥哥,他应该对这些症状再熟悉不过。
“我们要告诉他吗?”宫本问。
“暂时不要。”石川说,“先观察。如果他是来调查妹妹死因的,我们戳穿他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其他人呢?小泉、森田、高桥夫妇……他们有没有可能也和那起事故有关?”
石川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七个人同时被邀请,肯定不是巧合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,只是还没暴露。”
这时,敲门声响起。
两人对视一眼,石川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铃木秀树,手里拿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两杯热茶。
“月岛女士让我给各位客人送安神茶。”年轻的服务员说,声音有些紧张,“说晚上风大,喝点热的睡得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石川接过托盘。
铃木没有马上离开,他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那个……如果晚上听到什么声音,请不要在意。旅馆年代久了,会有奇怪的响声。”
“比如什么声音?”宫本问。
“比如……脚步声,或者门开关的声音。”铃木避开了他们的目光,“暴风雪天气,建筑会收缩,产生噪音。请不用害怕。”
他说完,匆匆离开了。
石川关上门,把茶放在矮桌上,但没有喝。
“他在警告我们。”宫本说。
“或者是在提醒。”石川端起茶杯,闻了闻,又放下,“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。”
宫本看了看表,晚上八点二十。高桥夫妇现在应该在桑拿房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小心点。”
宫本离开石川的房间,沿着走廊向温泉区走去。更衣区的灯亮着,储物柜里放着高桥夫妇的衣物。温泉池里空无一人,水声潺潺。
桑拿房的门关着,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水珠,看不清里面。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牌子:“使用中”。
宫本走近,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,但听不清内容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不打扰。
回到主走廊,他遇到了佐藤医生。医生穿着浴衣,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。
“宫本先生。”佐藤点点头,“还没休息?”
“睡不着。医生呢?”
“高桥夫人找我开了些安眠药。”佐藤说,“她睡眠不好。”
宫本注意到佐藤的表情有些严肃。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他问。
佐藤犹豫了一下:“高桥夫人手腕上有淤青,像是被人用力抓握留下的。我问她怎么回事,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,但那个形状……不像是撞伤。”
“家暴?”
“不确定。但她很紧张,迅速拉下了袖子。”佐藤叹了口气,“作为医生,我能给的只有药。家庭问题,外人很难介入。”
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
“佐藤医生,”宫本突然问,“您来这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?”
佐藤看着他,眼神平静:“我告诉过你了,医疗研讨会取消,顺道来温泉放松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佐藤微微一笑,但那笑容没有温度,“宫本先生,在这种封闭环境里,人容易多疑。我建议您好好休息,不要想太多。”
他点点头,离开了。
宫本站在原地,看着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谎言,还是真相?
他回到房间时已经九点多了。窗外,暴风雪依然在咆哮。积雪又深了一些,几乎要淹没一楼的窗户。
旅馆像一座孤岛,漂浮在雪的海洋里。
而他们七个人,被困在这座孤岛上,每个人都带着秘密。
宫本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但睡眠迟迟不来。
他想起月岛千鹤说到女儿时的悲伤眼神。
想起石川说的药物下毒。
想起佐藤医生平静的否认。
想起高桥丽子手腕上的淤青。
想起小泉偷拍的照片。
想起森田敏锐的观察。
所有线索在黑暗中交织,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。
而网的中心,是那个只能从外部上锁的桑拿房。
宫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试图入睡时,桑拿房的门被打开了。
高桥夫妇走了出来,两人都满脸通红,浑身是汗。
月岛千鹤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钥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体验如何?”她问。
“很……很热。”高桥俊彦喘着气,“但挺舒服的。”
丽子没有说话,只是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。
“那就好。”月岛千鹤锁上门,“请好好休息。”
她目送高桥夫妇离开,然后站在桑拿房门口,一动不动。
许久,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门板。
嘴唇微动,吐出几个无声的字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