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晨,暴风雪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。相反,从窗外望去,积雪已经快要掩埋一楼的窗户,庭院里的石灯笼完全消失了踪迹,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小丘。
早餐时,月岛千鹤带来了坏消息。
“我刚用无线电联系了山下的村子。”她说,声音依然平静,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,“道路完全封死了,积雪超过两米,除雪车至少需要四天才能开到这一带。而且,新的暴风雪系统正在形成,可能明天晚上会再次增强。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高桥俊彦猛地放下筷子:“四天?你是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困四天?”
“至少四天。”月岛千鹤说,“很抱歉,但这是天气原因,我们无能为力。”
“无线电不能叫直升机吗?”小泉问。
“这种能见度和风速,直升机无法起飞。”石川替月岛回答了,“而且我们也没有紧急到需要空中救援的程度。食物呢,月岛女士?库存够吗?”
“请放心,我们储备了至少一周的食物和燃料。温泉的热水供应也没有问题。”月岛千鹤说,“只是要请各位再多忍耐几天。”
高桥丽子小声说:“那药……我的药只带了三天份。”
佐藤医生立刻转向她:“什么药?治疗什么的?”
“降压药和……一些安神的。”丽子避开了丈夫的目光。
“我可以暂时把我的备用降压药给你,剂量需要调整,但应该没问题。”佐藤说,“安神的药我也有一些。”
“谢谢你,佐藤医生。”
早餐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。宫本注意到月岛千鹤几乎没吃什么,只是小口喝着味增汤。她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饭后,宫本决定在旅馆里走走。他需要理清思路——四天,被困在这个充满秘密的地方四天。
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,他撞见了小泉信二。摄影师正蹲在阴影里,相机镜头对准一楼的前台方向。
“小泉先生?”
小泉吓了一跳,差点把相机摔在地上。他迅速站起来,把相机藏在身后:“宫本啊,吓我一跳。”
“你在拍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,就是一些建筑细节。”小泉的笑容有些勉强。
宫本瞥了一眼他刚才对准的方向。月岛千鹤正站在前台,背对着他们,手里拿着那本预约本在翻看。铃木秀树在一旁整理钥匙板。
“你对她很感兴趣。”宫本说。
小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压低声音:“她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。一个……我辜负过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以前是报社摄影记者。”小泉靠在墙上,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开朗,“十年前,我接到一个任务,去拍摄一家濒临倒闭的传统旅馆。那家旅馆的女主人很年轻,丈夫刚去世,独自带着孩子苦苦支撑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遥远。
“我拍了很多照片,写了一篇很感人的报道。旅馆因此受到了关注,客流量增加了。我以为我做了件好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三个月后,那个女主人自杀了。遗书上说,突然增加的客流让她压力过大,加上债主看到报道后上门逼债……她撑不住了。”
宫本没有说话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辞了职,做自由摄影师。”小泉说,“而月岛千鹤……她让我想起那个女人。那种眼神,那种背负着什么的疲惫感。我不知道这次邀请是怎么回事,但如果她需要帮助……我想做点什么,算是弥补。”
“所以你偷拍她?”
“我想找出她到底在隐瞒什么。”小泉说,“她看桑拿房的眼神不对,那不是看一个设施的眼神,那是……看坟墓的眼神。”
这时,楼下传来月岛千鹤的声音:“铃木,把备用发电机的油再检查一遍。”
“是,月岛女士。”
小泉和宫本迅速分开,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。宫本回到一楼走廊时,听到高桥夫妇的房间里传出争吵声。
门关着,但隔音确实不好。
“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高桥俊彦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充满怒气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,我只是累了。”丽子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累了?你知道我在外面工作有多辛苦吗?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?如果这个季度业绩再上不去,我这个位置就保不住了!”
“所以你就把气撒在我身上?”
“我撒什么气?我带你出来泡温泉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短暂的沉默,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。宫本听出来,那是陶瓷制品碎裂的声响。
“对不起。”丽子啜泣着说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收拾干净。”高桥俊彦冷冷地说,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门突然被拉开,高桥俊彦阴沉着脸走出来,看到宫本时愣了一下,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温泉方向走去。
宫本站在走廊上,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问问情况。但最终,他只是转身离开了。
图书室的门开着。宫本走进去,看到森田由美正蹲在书架最底层,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报纸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宫本问。
森田抬起头:“地方报纸,五年前的。你看这个。”
她把报纸递过来。那是一篇小报道,标题是《温泉旅馆事故,情侣双亡》。报道很短,只说某温泉旅馆发生不幸事故,一对三十多岁的情侣在桑拿房中心脏病发死亡,提醒民众注意高温环境下的安全。
没有旅馆名字,没有具体细节,连地点都只写了“县内某温泉地”。
“太笼统了。”宫本说。
“但你看这里。”森田指着报道旁边的一小块区域,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张照片或者另一篇小报道,但被整齐地剪掉了,留下一个方形的空洞。
“又是被处理过的信息。”宫本说。
“不止这一处。”森田从书架上又拿出几份旧报纸和杂志,“过去五年里,所有提到温泉事故、桑拿房死亡、甚至旅馆改名相关的报道,都被剪掉或者撕掉了。有人系统地清理了这些信息。”
“月岛千鹤。”
“或者铃木秀树。”森田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但目的是一样的——隐瞒过去。”
宫本把报纸放回原处:“石川告诉我,那家旅馆以前叫‘雪见庄’,事故后改名为胧月温泉。”
森田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个信息很有用。如果知道原名,也许我能查到更多。”
“怎么查?我们现在又上不了网。”
“图书室里有旧电话簿和工商登记年鉴。”森田说,“虽然不一定全,但可以试试。”
她开始在一排看起来很老旧的书架上翻找。宫本想帮忙,但突然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是月岛千鹤和佐藤医生。
宫本示意森田安静,两人站在门后,听着外面的对话。
“……所以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心脏病突发,抢救的黄金时间是多久?”月岛千鹤问。
“四到六分钟。”佐藤医生的声音很专业,“超过这个时间,脑部就会开始受到不可逆的损伤。但在高温高湿环境里,这个时间可能会更短,因为心脏负担本来就大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人故意诱发心脏病呢?有可能吗?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月岛女士,你为什么问这个?”佐藤的声音里带着警惕。
“只是好奇。毕竟那起事故……家属曾经质疑过。”
“医学上来说,如果有人知道对方有心脏病,故意让其处于极端环境,或者偷偷加重药物剂量,确实有可能诱发心脏病发作。”佐藤缓缓地说,“但很难证明是故意的,除非有直接证据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谢谢您,佐藤医生。”
脚步声分开。
森田看向宫本,用口型说:“她在怀疑什么?”
宫本摇摇头。他也想知道。
两人离开图书室时,看到铃木秀树正从前台墙上取下桑拿房的钥匙。年轻的服务员动作很小心,像是拿着什么易碎品。
“铃木君。”宫本叫住他。
“啊,宫本先生。”铃木吓了一跳,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,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你要去打扫桑拿房?”
“是的,每天下午打扫一次。”铃木说,“确保里面干净整洁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不用!”铃木连忙摆手,“这是我的工作。而且……桑拿房不对外开放打扫期间,这是规定。”
他匆匆离开了,钥匙在手中晃荡。
宫本和森田对视一眼。
“他每天下午都去打扫?”森田问。
“看起来是。”
“那是个好机会。”森田轻声说,“如果想知道桑拿房里有什么秘密,可以趁他打扫的时候……”
“你是说偷看?”
“或者找借口进去。”森田说,“但需要合适的时机。”
她看了看表:“我打算去泡温泉,要一起吗?男女分开的那种。”
宫本想拒绝,但森田接着说:“也许能听到什么。女汤那边,高桥夫人应该也会去。”
宫本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丽子现在情绪不稳定,泡温泉时可能会放松警惕,说出些什么。
“我去男汤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分头行动。”
两人分开后,宫本去房间拿了浴衣和毛巾。经过高桥夫妇的房间时,他听到里面传来吸尘器的声音,应该是丽子在收拾之前打碎的东西。
温泉区空无一人。宫本泡进池水里,让热水缓解紧绷的神经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整理所有线索。
四年前的事故,死亡的情侣,药物残留,家属质疑,旅馆改名,月岛千鹤接手,女儿去世,邀请七人前来,暴风雪封山,月岛对心脏病发作的持续询问……
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,但还缺少关键的连接点。
这时,他听到隔壁女汤传来入水声,然后是女性轻柔的叹息。是丽子。
接着是另一个入水声——森田。
“丽子夫人。”森田的声音很温和。
“森田小姐。”丽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您还好吗?早餐时您看起来不太舒服。”
“只是有点累。”短暂的沉默,“森田小姐,您结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羡慕您。”丽子轻声说,“自由,没有束缚。”
“婚姻不应该是束缚。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”丽子苦笑,“但现实往往不一样。就像这温泉水,看起来温暖舒适,但泡久了会头晕,甚至晕倒。必须适时离开,呼吸新鲜空气。”
“您想离开吗?”
长久的沉默。
“有时候想。”丽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但有些锁,只能从外面打开。”
宫本心里一震。丽子的话无意中呼应了桑拿房的规则——门只能从外部上锁。
“您是什么意思?”森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丽子转移了话题,“这温泉真舒服。希望暴风雪快点停。”
“是啊。”
水声响起,有人起身离开了。宫本不确定是谁。
他继续泡了十分钟,然后起身离开。在更衣区换衣服时,他注意到桑拿房的方向传来水声和刷子摩擦的声音——铃木还在打扫。
宫本犹豫了一下,朝那边走去。
桑拿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透过门缝,他看到铃木正跪在地上,用刷子仔细刷洗木质长椅。热气从里面冒出来,带着松木和高温特有的气味。
看起来很正常,就是一个被认真打扫的桑拿房。
但宫本的视线落在了门内侧的门板上。那里,在接近把手的高度,有几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过。
铃木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,猛地转过头。
“宫本先生!”他急忙站起来,“这里还在打扫,不能进来。”
“抱歉,我只是好奇。”宫本说,“那些划痕是怎么回事?”
铃木的脸色变了变:“什么划痕?您看错了吧。”
“就在门内侧,那里。”宫本指着。
铃木迅速关上门,挡住了宫本的视线:“可能是以前客人不小心留下的。我要继续打扫了,请您离开。”
他的语气很坚决,甚至有些慌张。
宫本后退一步:“好吧,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但记住了那些划痕的位置和形状。那不像是不小心留下的痕迹,更像是什么挣扎时留下的。
桑拿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,锁孔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钥匙在铃木手里,他从内部锁上了门。
宫本停下脚步,皱起眉头。铃木不是只在打扫吗?为什么要从里面锁门?
除非……他不想被人突然闯入。
或者说,他在里面做的不只是打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