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旅馆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。暴风雪持续不断,窗外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,连最近的树木都看不见了。暖气虽然还在运行,但大家都感觉比昨天更冷——也许是因为心理作用,也许是因为备用发电机的功率确实不如主电源。
宫本在前台看到月岛千鹤正在清点库存。她在一个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:大米、味增、酱油、罐头、蔬菜……
“情况严重吗?”宫本问。
月岛抬起头:“足够支撑一周。但新鲜蔬菜只够三天了,之后只能靠干货和罐头。希望四天后道路能通。”
她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宫本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更像是紧张。
“月岛女士,”宫本说,“您女儿……是怎么去世的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甚至有些唐突。但宫本觉得,在这种封闭环境下,也许直截了当反而能打破僵局。
月岛千鹤的动作停顿了。她慢慢放下笔,看着宫本,眼神复杂。
“心脏病。”她最终说,“先天性心脏病。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岁,但她撑到了二十五岁。很坚强,我的美雪。”
“是在这里去世的吗?”
“不,在医院。”月岛说,“但最后的日子是在这里度过的。她喜欢这里的温泉,说能减轻疼痛。”
“您丈夫呢?”
“很久以前就离开了。”月岛的声音很轻,“美雪出生后不久,他就受不了压力,走了。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宫本沉默了。这个女人独自经营旅馆,抚养病重的女儿,女儿去世后继续守着这个地方……确实让人同情。
但他还是无法解释那些疑点。
“那起事故,”宫本换了个话题,“那对死亡的情侣,您认识他们吗?”
月岛千鹤的表情瞬间僵硬了。虽然只是一刹那,但宫本捕捉到了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事故发生时,我还没有接手旅馆。”
“您是什么时候接手的?”
“三年前。前主人因为事故的影响,经营不下去,就把旅馆转让给了我。”月岛站起身,“抱歉,我还要去检查仓库。失陪了。”
她离开了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宫本看着她消失的背影,知道自己触及了某个敏感点。
他转身准备回房间,却在走廊上遇到了石川健。前警察看起来精神不错,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。
“宫本,来得正好。”石川说,“我有些发现。”
两人来到石川的房间。石川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纸,上面是手绘的旅馆平面图。
“昨晚我睡不着,就在旅馆里转了一圈,画了这个。”石川指着图,“你看,主建筑的结构很正常,但桑拿房那边有点奇怪。”
他指向桑拿房的位置:“桑拿房是独立的木屋,通过一条封闭的走廊与主屋相连。但根据我的测量,桑拿房的实际面积,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里面可能有隐藏的空间。”石川说,“也许是储物间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而且,桑拿房的地板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,不像其他房间那么实。”
宫本想起了铃木锁门打扫的情景。
“今天下午铃木打扫桑拿房时,从里面锁了门。”他说。
石川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他锁门?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看到门内侧有一些很深的划痕,像是挣扎时留下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需要进去看看。”石川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晚上,大家都睡了。”
“有钥匙吗?”
“前台有两把,但月岛可能随身带着主钥匙。”石川思考着,“不过,桑拿房的门锁是老式的,也许我能打开。”
“你会开锁?”
“以前办案时学的。”石川淡淡地说,“希望还没生疏。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。宫本和石川走到走廊上,看到小泉信二和佐藤医生站在大厅里,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。
“我只是在拍建筑细节!”小泉举着相机说。
“但你的镜头一直对着我。”佐藤医生的声音很冷,“我不喜欢被偷拍。”
“我没有偷拍你,我是在拍那边的窗户!”
月岛千鹤匆匆赶来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这个人一直在偷拍我。”佐藤指着小泉。
“我没有!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月岛制止了他们,“小泉先生,请尊重其他客人的隐私。佐藤医生,也许是个误会。这种封闭环境里,大家都容易紧张。”
小泉收起相机,嘴里嘟囔着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佐藤医生深吸一口气,也对月岛点点头,回了房间。
石川低声对宫本说:“小泉在调查佐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也许他发现了什么。”石川说,“或者,佐藤就是他要找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石川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佐藤房间的方向,眼神锐利。
晚餐前,宫本去了一趟温泉。这次他遇到了高桥俊彦,独自一人泡在池子里,闭着眼睛,脸色疲惫。
“高桥先生。”宫本打了声招呼,踏入水中。
高桥睁开眼,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人沉默地泡了一会儿。温泉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高桥先生,”宫本最终还是开口了,“您和夫人还好吗?”
高桥俊彦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你听到了?”
“墙壁不太隔音。”
高桥苦笑着摇摇头:“让你见笑了。公司压力太大,我……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。丽子没有错,错都在我。”
他捧起水,浇在脸上。
“其实这次旅行,是我提议的。”高桥继续说,“丽子最近状态不好,医生说需要放松。我想着带她来泡泡温泉,也许能好点。但现在看来,反而让她更难受了。”
“因为被困在这里?”
“不止。”高桥叹了口气,“她一直做噩梦,说梦到被关在狭小闷热的地方,喘不过气。昨晚又做了,醒来后一直哭。”
宫本心里一动:“狭小闷热的地方……桑拿房?”
“我没问。但她预约桑拿房时,手在发抖。”高桥说,“也许我不该让她去。但她说想试试,说也许能克服恐惧。”
“恐惧?”
“丽子有轻微幽闭恐惧症。”高桥说,“不太严重,平时没事。但桑拿房那种环境……我有点担心。”
宫本想起桑拿房只能从外部上锁的规则。对于一个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来说,知道门从外面锁上,而自己出不去,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体验。
“今晚你们还去桑拿房吗?”宫本问。
“预约了八点。如果她状态不好,就取消。”高桥站起身,“谢谢你的关心,宫本先生。我该回去了。”
他离开后,宫本独自留在温泉里。水汽蒸腾,让视线变得模糊。
丽子的噩梦,幽闭恐惧症,桑拿房预约,门只能从外部上锁……
这些碎片开始拼凑起来,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画面。
晚餐时,所有人都到齐了,但气氛比前两天更差。高桥夫妇依然没有说话,丽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。小泉和佐藤互相回避着对方的目光。森田由美安静地用餐,偶尔抬头观察其他人。石川吃得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
只有月岛千鹤依然维持着主人的礼仪,为每个人斟茶,询问是否需要添饭。
“今晚的暴风雪可能会加强。”她说,“请大家睡前检查窗户是否关紧。如果听到异常声响,不要惊慌,可能是树枝断裂或者屋顶积雪滑落。”
“月岛女士,”森田突然问,“旅馆里有应急逃生路线图吗?比如发生火灾时的疏散路线。”
这个问题很实际,但在这种情境下提出来,显得有些突兀。
月岛千鹤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有的,在每间房间的门背后。不过请放心,本馆的消防设施很完善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森田说,“毕竟我们都被困在这里,多了解一些安全信息总是好的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月岛微微点头,“晚餐后我会让铃木把完整的逃生路线图发给各位。”
晚餐在沉默中结束。宫本回到房间时,看到门背后确实贴着一张小小的逃生路线图。图上显示,从房间到主出口有三条路线,其中一条经过温泉区,另一条经过厨房,第三条是直接走主走廊。
桑拿房的位置被标为“特殊设施”,但没有标注具体的逃生路线。
宫本坐在矮桌前,打开笔记本,开始记录今天的所有发现。当他写到铃木锁门打扫桑拿房时,笔尖停顿了。
为什么锁门?
害怕被人看到什么?
还是……里面有什么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?
窗外,风声突然变大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。暴风雪确实加强了。
宫本看了看表,晚上七点四十分。高桥夫妇二十分钟后就要去桑拿房了。
他决定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