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晨,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
宫本醒来时,首先听到的是旅馆里异常的寂静。没有风声拍打窗户,没有走廊的脚步声,只有一种压抑的、仿佛整座建筑都在屏住呼吸的安静。
他起身拉开窗帘,被窗外的景象惊住了。
积雪已经堆积到窗户的三分之二高度,完全挡住了下部的视线。庭院完全消失,只能看到一片平整的、微微起伏的雪原,偶尔有凸起的地方应该是被掩埋的石灯笼或树木。天空依然阴沉,但雪似乎暂时停了,只是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垮整个世界。
更让宫本警觉的是温度。房间里比昨天冷得多,地暖显然没有正常工作。他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形成白雾。
穿好衣服后,他打开门,发现走廊里同样寒冷。应急灯还亮着,但光线更暗了,像风中残烛。
其他房间的门陆续打开。小泉信二穿着厚外套走出来,搓着手:“好冷,暖气出问题了?”
“应该是发电机功率不足。”石川健从隔壁房间出来,他已经穿戴整齐,“月岛女士说过,备用发电机负荷太大。”
佐藤医生也出来了,他径直走向高桥夫妇的房间,敲了敲门。过了好一会儿,高桥俊彦才开门,脸色很糟。
“高桥夫人怎么样?”佐藤问。
“还没醒。”高桥低声说,“昨晚没睡好,吃了安眠药才睡着。”
“我进去看看?”
高桥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开了门。佐藤走进去,几分钟后出来,表情严肃。
“她睡得很沉,但呼吸和心跳正常。”佐藤说,“安眠药剂量没问题,只是她太疲惫了。让她多睡一会儿。”
森田由美也出现在走廊上,她穿着旅馆提供的厚浴衣,外面披着自己的外套。她没说话,只是观察着每个人。
餐厅里,月岛千鹤正在摆放早餐。但今天的早餐明显比之前简陋——米饭、酱菜、味增汤,没有烤鱼,没有配菜。而且分量也少了。
“非常抱歉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或者没睡好,“发电机只能维持基本照明,暖气系统暂时关闭以节省电力。食物方面,新鲜食材已经用完了,从今天开始只能用干货和罐头。”
“还要困多久?”高桥俊彦问,语气比之前更急躁。
“我早上用无线电联系了山下。”月岛说,“道路除雪进展缓慢,新的暴风雪正在形成。至少还要三天。”
“三天又三天!”高桥一拳捶在桌子上,“我们还要在这个冰窖里待多久!”
“高桥先生,请冷静。”石川平静地说,“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着冻死饿死吗?”
月岛千鹤深吸一口气:“燃料和食物都足够,只是条件会艰苦一些。而且……而且我今天联系了救援队,他们说如果天气稍微好转,可能会派雪地摩托上来看看。”
这个消息让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什么时候?”小泉问。
“不确定,要看天气。”月岛说,“请各位再忍耐一下。”
早餐在沉默中开始。宫本注意到月岛千鹤几乎没动自己的那份食物,只是不停地喝着水。她的脸色苍白,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。
更奇怪的是,她身上有淡淡的酒味。虽然很淡,但在密闭的餐厅里能闻到。
早餐后,月岛千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差点摔倒。铃木秀树急忙扶住她。
“月岛女士,您没事吧?”佐藤医生站起来。
“没事……只是有点头晕。”月岛推开铃木的手,“抱歉,我需要休息一下。铃木会负责今天的事务。”
她离开餐厅,脚步有些踉跄。
铃木秀树的表情很担忧,但他还是转身对客人们说:“今天的温泉还是开放的,但水温可能会比平时低一些。桑拿房……桑拿房暂时关闭,钥匙由月岛女士保管。”
“为什么关闭?”石川问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电力问题。”铃木避开石川的目光,“桑拿房加热需要大量电力,现在发电机负荷不起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,但宫本注意到铃木说这话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。
众人陆续离开餐厅。宫本回到房间,正想整理笔记,敲门声响起。
是石川。
“跟我来。”石川低声说,“月岛不对劲。”
他们悄悄来到月岛千鹤的房间外——那是旅馆深处的一个独立套间。门关着,但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。
还有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。
“……美雪……对不起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宫本和石川对视一眼。
“她在哭。”宫本低声说。
石川示意他安静,继续听。
“……不该那样……不该让他们来……但没办法……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哭泣声持续了几分钟,然后逐渐停止。接着是倒水的声音,玻璃瓶碰撞的声音。
她在喝酒。
“我们不该听这个。”宫本说。
石川点点头,两人悄悄离开。回到宫本的房间,石川关上门,表情严肃。
“她崩溃了。”石川说,“压力太大,加上昨晚的事。”
“昨晚那个人影……”
“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。”石川说,“我检查了后门附近的脚印,但太乱了,分不清。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那个人对旅馆很熟悉,知道如何快速躲藏。”
“铃木?”
“有可能,但月岛说他一直和她在一起。”石川沉思着,“除非月岛在说谎。”
宫本想起昨晚月岛口袋里那把桑拿房的钥匙。如果她真的随身携带,别人怎么可能拿到钥匙进入桑拿房?
除非钥匙不止一把。
“你之前说桑拿房可能有隐藏空间。”宫本说。
“嗯。今天我打算找机会进去看看。”石川看了看表,“但现在关闭了,需要等时机。”
“你觉得月岛的女儿和那起事故有关系吗?”
石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厚重的积雪。
“我昨晚又回忆了一些细节。”他说,“四年前那起事故,女死者佐藤绫子……她是个护士。而月岛的女儿美雪,需要长期医疗护理。”
宫本心里一动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石川转过身,“但如果佐藤绫子曾经是美雪的护士,那么月岛和她就有联系。事故发生后,月岛接手旅馆,而佐藤绫子的哥哥佐藤一郎现在出现在这里……”
“太巧合了。”
“对。”石川说,“这个世界上的巧合,往往都不是真正的巧合。”
中午,月岛千鹤没有出现。午餐是铃木秀树准备的——简单的饭团和热汤。他解释说月岛女士身体不适,在房间休息。
高桥丽子终于出现了,但精神很糟。她安静地吃着饭团,眼睛浮肿,几乎不说话。高桥俊彦坐在她旁边,偶尔低声询问什么,但她只是摇头。
小泉信二端着相机在餐厅里转悠,但没拍几张就放下了:“光线太暗,拍不出好效果。”
佐藤医生一直在观察高桥丽子,但没上前打扰。森田由美坐在角落,小口喝着汤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下午,宫本决定去图书室再看看。经过走廊时,他听到温泉方向传来水声。有人在泡温泉。
图书室里,森田由美已经在那里了。她正在翻看一本很旧的县史志。
“找到什么了吗?”宫本问。
“这本县史是二十年前的。”森田说,“里面有一章介绍本地的温泉旅馆。你看这里。”
她指着一页泛黄的文字。那是一篇关于“雪见庄”的介绍,配着一张黑白照片——正是胧月温泉旅馆的建筑,只是招牌不同。
文章简短地介绍了雪见庄的历史,提到它建于昭和初期,几经转手。最后一段写着:“现任经营者为田中次郎,与其妻田中晴子共同经营。”
“田中。”宫本说,“四年前死亡的那个男人叫田中浩。”
“对。”森田翻到下一页,但后面没有了,“只有这些信息。没有提到事故,没有提到转手。”
“因为县史是二十年前的,事故是四年前发生的。”
“但旅馆改名和转手应该会有记录。”森田说,“除非……有人刻意抹去了。”
她合上书,看着宫本:“你觉得月岛女士现在怎么样?”
“看起来不太好。”
“我早上看到她的时候,她眼睛很红,身上有酒味。”森田平静地说,“一个平时那么克制的人突然失控,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。”
“因为被困在这里?”
“或者因为别的。”森田说,“比如……秘密快要藏不住了。”
傍晚时分,暴风雪再次开始。雪花重新飘落,风呼啸着穿过建筑缝隙。温度又下降了几度,即使穿着厚衣服,也能感觉到寒意渗入骨髓。
晚餐时,月岛千鹤出现了。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和服,头发整齐地梳好,但脸色依然苍白,眼睛里的红血丝很明显。
“各位,抱歉今天失态了。”她微微鞠躬,“我身体有些不适,但现在已经好了。”
“月岛女士,您真的没事吗?”佐藤医生问。
“没事,谢谢关心。”月岛说,“晚餐……还是简单的食物,请见谅。”
晚餐确实是简单的——罐头鱼、酱菜、米饭。但没有人抱怨,大家都默默地吃着。
吃到一半时,月岛千鹤突然开口:“其实……今天是我女儿的忌日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。
“美雪是三年前的今天去世的。”月岛继续说,声音平静但空洞,“她从小就身体不好,但我一直相信她能挺过来。她那么坚强,那么乐观……”
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。
“她喜欢画画,喜欢弹琴,喜欢坐在窗边看雪。她说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,能掩盖所有的污秽。”月岛苦笑,“但雪也会掩埋道路,困住人,让人出不去。”
餐厅里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。
“抱歉,又说这些。”月岛摇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今天特别想她。”
“她是个好孩子。”高桥丽子突然说,声音很轻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月岛看向她,眼神复杂:“谢谢你,丽子夫人。你和她……有些地方很像。”
晚餐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。月岛千鹤提前离席,说要去准备明天的事情。
众人各自回房。宫本刚进房间,就听到隔壁传来高桥俊彦的声音:“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?”
“什么话?”丽子的声音。
“说你和她女儿像。你根本不认识她女儿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安慰她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掺和别人的事。”高桥俊彦的声音很冷,“我们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。”
接着是沉默,然后是关门声——高桥俊彦出去了。
宫本坐在矮桌前,打开笔记本,记录今天的一切。写到月岛女儿忌日时,笔尖停顿了。
三年前的今天,美雪去世。
四年前,桑拿房事故。
时间线如此接近,不可能没有关联。
他正思考着,敲门声响起。是石川。
“有发现。”石川低声说,表情严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