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筒的光束在月岛千鹤脸上晃动,她依然保持着那个空洞的笑容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人群。
倒在地上的小泉信二突然呻吟了一声,身体抽搐了一下。
“小泉!”宫本冲进去,蹲下身检查。小泉的额头有一块淤青,像是撞到了什么,但呼吸平稳,脉搏有力。
佐藤医生也立刻跟进来,熟练地检查瞳孔和呼吸:“没有大碍,可能是暂时晕厥。先把他抬出去。”
石川和宫本一起把小泉抬到更衣区的长凳上。高桥丽子拿来湿毛巾,轻轻擦拭小泉的额头。
森田由美站在桑拿房门口,没有进去,只是看着里面的月岛千鹤:“月岛女士,您能解释一下吗?”
月岛千鹤慢慢站起来,动作优雅得和平时一样,但她的眼神涣散,像是透过所有人看向别的什么地方。
“解释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解释我为什么在这里?还是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?”她指了指昏迷的小泉。
“都解释一下。”石川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
月岛千鹤笑了,笑声短促而干涩:“你们不都想知道吗?旅馆的秘密,桑拿房的秘密,我女儿的秘密……你们像秃鹫一样围着打转,等着尸体完全腐烂,好啄食剩下的部分。”
她的用词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。
“月岛女士,您需要休息。”佐藤医生说,“您还在发烧。”
“发烧?”月岛摇摇头,“我没有发烧,佐藤医生。我只是……终于清醒了。三年了,我终于敢面对了。”
她走出桑拿房,经过众人身边时,没有人敢拦她。她走到温泉池边,在池沿坐下,伸手拨动着温热的池水。
“美雪死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冬天。”她开始说话,声音在空旷的温泉区回荡,“雪下得很大,把一切都掩埋了。她说想泡温泉,说热水能让心脏舒服一点。我就让她来了。”
她的手指在水面划出涟漪。
“那天晚上,我接到电话,说旅馆的桑拿房出了事故,一对情侣死了。我急忙赶过来——那时候我还不是这里的经营者,只是偶尔来帮忙。我看到那两个人的尸体被抬出来,脸色紫红,眼睛睁得很大……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警察来了,问了很多人,包括我。我说我不知道,我那天在城里照顾美雪。但我说谎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众人,“那天美雪就在这里,在旅馆里。她看到了一切。”
高桥丽子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她看到什么?”石川问。
月岛千鹤没有直接回答:“美雪从小就心脏不好,但很聪明,很敏感。她能从别人的表情看出真相,能从沉默里听出谎言。那天她看到那两个人进了桑拿房,也看到……看到另一个人跟了进去。”
“谁?”宫本问。
月岛千鹤转过头,目光在佐藤医生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她没说。她说她没看清,但我知道她看清了。从那以后,她就变了。做噩梦,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,总是说‘有人要害我’。”月岛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“我以为她是受了惊吓,会慢慢好起来。但一年后,她自杀了。在我的房间里,吃下了过量的药。”
“遗书上写了什么?”森田轻声问。
“没有遗书。”月岛说,“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‘妈妈,对不起,但我不能再沉默了。那个秘密太沉重,我背不动了。’”
她用手捂住脸,肩膀开始颤抖。
“我不知道她说的秘密是什么,直到我接手这家旅馆。在整理前主人的物品时,我发现了……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石川追问。
月岛千鹤放下手,脸上泪痕未干,但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平静。
“一本日记。不是我的,也不是美雪的。是……别人的。”
“谁的?”佐藤医生突然开口,声音紧绷。
月岛看着他,缓缓地说:“你妹妹的,佐藤医生。佐藤绫子的日记。”
佐藤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是谁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从你来的第一天就知道。”月岛说,“佐藤绫子的哥哥,心脏外科医生,当年也是美雪的主治医师。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?”
其他人震惊地看着佐藤。宫本想起石川找到的那份医疗记录——原来佐藤医生不是偶然成为美雪的主治医生,而是早有联系。
“你妹妹在日记里写了什么?”石川把话题拉回来。
月岛千鹤站起身,走到桑拿房门口,抚摸着门板:“她写了她和男朋友田中浩的事,写了他们怎么认识的,怎么相爱的。也写了……他们怎么发现了一个秘密,关于这家旅馆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高桥俊彦忍不住问。
月岛转过身,背靠着门:“这家旅馆的前主人,田中次郎,是田中浩的叔叔。田中浩来这里不是为了度假,是为了调查——他怀疑叔叔在旅馆里进行非法活动。”
“什么非法活动?”宫本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月岛说,“日记里没写清楚,只说‘那些人’定期来这里,‘那些交易’在深夜进行。田中浩想收集证据,但被发现了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小泉身上:“那天晚上,他和绫子约好在这里见面,说找到了关键证据。但他们在桑拿房等来的不是彼此,而是……”
她停了下来。
“而是什么?”森田催促。
“日记到这里就断了。”月岛说,“最后一页被撕掉了。但我找到了被撕掉的那页,藏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她从和服的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破损,上面的字迹很潦草。
“他们来了。不止一个人。浩把我推进储物间,锁上门。我从缝隙里看到……看到……”
月岛念到这里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看到什么?”石川问。
“看到浩被按在长椅上,有人往他嘴里灌东西。绫子想冲出去,但门从外面锁上了。她写道:‘我出不去,只能看着。高温让一切变得模糊,但那张脸我记得,我记得……’”
月岛抬起头,眼泪再次涌出:“就到这里。后面的字被水浸湿了,看不清。”
桑拿房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温泉的水声和窗外的风声。
“那张脸是谁?”石川打破沉默。
月岛千鹤缓缓摇头:“我看不清,字迹太模糊了。但美雪可能看到了。她那天就在这里,可能看到了发生的一切。所以她才那么害怕,所以她才说‘有人要害我’。”
“所以她才自杀了。”森田总结道。
月岛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美雪是自杀,还是……还是被人灭口。”
这个猜测让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。
佐藤医生突然上前一步,从月岛手里拿过那张纸,仔细看着。他的手在颤抖。
“这是我妹妹的字迹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么多年了……我终于……”
“你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你妹妹的死因。”石川说。
“是的。”佐藤医生没有否认,“我从来不相信那是意外。尸检报告上的药物残留,警方草率的结论……我一直怀疑。但我没有证据,直到三个月前,我收到一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匿名信,里面是这张纸的复印件。”佐藤医生看着月岛,“是你寄的吧?”
月岛点点头:“我发现了日记,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。我想……我想如果绫子的家人看到,也许能找到真相。但我又害怕,所以匿名寄了复印件。”
“所以你邀请我来,是为了让我有机会调查?”
“邀请所有人,都是为了这个。”月岛说,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小泉先生是摄影师,他能记录下一切。宫本先生是记者,他能把真相写出来。石川先生是前警察,他能调查。森田小姐是小说家,她能看透人心。高桥先生……高桥夫人……”
她停在高桥夫妇身上,眼神复杂。
“你们是为了什么?”高桥俊彦警惕地问。
月岛没有回答,而是说:“我想还原那天晚上的真相。我想知道美雪到底看到了什么,她为什么死。但我不敢一个人做,我需要……见证者。”
“所以你故意安排暴风雪天气,把我们困在这里?”小泉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他已经醒了,坐起身,揉着额头上的淤青。
“小泉先生,你没事吧?”高桥丽子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,就是头有点疼。”小泉站起来,看着月岛,“我刚才在桑拿房里,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隔间。就在长椅下面,有活板门。我想打开看看,但突然有人从后面打了我。”
“谁打你?”石川问。
“没看见。”小泉说,“但我进去之前,看到月岛女士已经在里面了,她在那个隔间里翻找什么东西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月岛身上。
月岛千鹤平静地说:“我在找我女儿的遗物。美雪去世后,她的东西都不见了。我怀疑……有人拿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拿走?”宫本问。
“因为里面可能有证据。”月岛说,“证明她看到了什么的证据。”
这时,旅馆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倒地。
铃木秀树一直站在人群外围,此刻突然说:“是仓库方向!”
他转身就跑,其他人跟着他。穿过几条走廊,来到一个标着“仓库”的门前。门虚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
石川推开手电筒照进去。
仓库里堆满了杂物,但有一片区域明显被翻动过。几个纸箱倒在地上,里面的罐头和干货撒了一地。
而在杂物堆中间,躺着一个人。
是之前一直没出现的旅馆厨师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大家都以为他暴风雪前就下山了。
他的头上流着血,已经昏迷。
“大野师傅!”铃木冲过去。
佐藤医生立刻上前检查:“头部受到重击,但还活着。需要急救包。”
“我去拿!”铃木说着就要跑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石川拦住他,“厨师不是下山了吗?为什么在这里?”
铃木的脸色变了变:“他……他确实下山了,但暴风雪第一天又回来了,说村里的房子被雪压坏了,没地方住。月岛女士就让他住在这里,在仓库隔了个小间。”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们?”高桥俊彦质问。
“月岛女士说……说怕大家担心食物不够,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。”铃木低下头,“对不起,我应该告诉大家的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佐藤医生已经简单处理了伤口,“需要把他抬到房间去,这里太冷了。”
众人合力把厨师抬到一楼的空房间。佐藤医生仔细检查后说:“没有生命危险,但需要休息。谁干的?”
仓库里没有其他人的痕迹,但窗户被撬开了,积雪上有一串脚印通向外面,很快消失在风雪中。
“有人从外面进来,打晕了厨师,翻找东西,然后从窗户离开。”石川分析,“但外面是暴风雪,他能去哪?”
“旅馆里还有别的藏身之处。”森田说,“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他根本没离开。”宫本接上她的话,“还在旅馆里。”
这个想法让所有人不寒而栗。
月岛千鹤站在房间门口,脸色苍白如纸:“他在找东西。和我在桑拿房里找的东西一样。”
“是什么?”小泉问。
月岛张了张嘴,但还没说话,整个旅馆的灯突然全部熄灭。
这一次,连应急灯都没有亮。
绝对的黑暗降临。
黑暗中,有人惊叫,有人碰倒了东西,一片混乱。
“都别动!”石川的声音响起,“待在原地,等我拿手电筒。”
几秒钟后,一束光刺破黑暗。石川打开了手电筒,光柱扫过每个人惊慌的脸。
“发电机彻底坏了。”铃木绝望地说,“燃料应该还有,但机器出故障了。”
“能修吗?”高桥俊彦问。
“我不是机械师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没有电,没有暖气,食物有限,暴风雪封山。”森田冷静地列举着,“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”
“不止。”宫本说,“旅馆里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,他打晕了厨师,可能还在附近。”
黑暗中,恐惧像实质的东西在蔓延。
月岛千鹤突然笑了,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也许这就是报应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逃不掉。就像四年前那两个人逃不掉一样,就像美雪逃不掉一样。”
“月岛女士,请冷静。”佐藤医生说。
“我很冷静。”月岛说,“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。我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。那个人会来找我,会来拿走最后一样东西。然后……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石川问,“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月岛千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紧紧攥在手里:“美雪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。她藏起来的,谁也不知道。我昨天才找到。”
“是什么?”小泉忍不住问。
月岛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石川用手电筒照过去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——美雪,和另一个人的合影。那个人背对镜头,看不到脸,但身形很熟悉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美雪的笔迹:
“我看到了。他也看到我了。所以我必须死。”
月岛千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平静而绝望:
“现在,他也知道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