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早晨,暴风雪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。
宫本醒来时,首先感觉到的是刺骨的寒冷。房间里没有暖气,窗户上结了一层冰霜。他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后,他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同样寒冷,像冰窖一样。
餐厅里,月岛千鹤正在准备早餐——简单的饭团和热茶。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,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,但动作依然有条不紊。
其他人陆续到来,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。高桥丽子看起来最糟,她缩在丈夫身边,不停地发抖。
“厨师还没醒吗?”佐藤医生问。
“醒了,但还很虚弱。”铃木秀树回答,“我给他送了食物,他说头很疼,需要继续休息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昨天看到了谁?”石川问。
铃木摇摇头:“他说只看到一个黑影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早餐在沉默中进行。饭团是冷的,茶也不够热,但没有人抱怨。生存成了第一要务。
饭后,月岛千鹤突然说:“我想……我们今天应该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高桥俊彦问,他的语气很冲,显然还在为昨晚的短信焦虑。
“谈真相。”月岛说,“谈四年前的事,谈美雪的死,谈为什么你们会被邀请到这里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积蓄勇气。
“四年前那起事故,不是意外。我知道,你们可能也猜到了。但真相比你们想的更复杂。”
她从怀里拿出那本日记——佐藤绫子的日记。
“我昨天又仔细看了一遍,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。”她翻开其中一页,“绫子在日记里提到,她和田中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,是为了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小泉问。
“一个记者。”月岛说,“他们掌握了某个大人物的犯罪证据,想通过记者曝光。但记者失约了,没有来。”
“记者?”宫本心里一动。
月岛看向他:“是的,记者。自由记者,专门写调查报道的那种。”
“名字呢?”石川问。
“日记里没写全名,只写了‘K先生’。”月岛说,“但绫子提到,这个记者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本地温泉旅馆非法经营的报道,引起了很大反响。”
宫本想起了什么。大约五年前,他确实写过一篇类似的报道,揭露了几家温泉旅馆逃税和非法扩建的问题。报道发表后,其中一家旅馆被查封,经营者被捕。
“你写过这样的报道吗?”森田由美问宫本。
“写过。”宫本承认,“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而且我没有用过‘K先生’这个代号。”
“也许绫子为了保密,用了代号。”月岛说,“重要的是,那个记者答应和他们见面,但没有出现。他们等了很久,最后决定自己调查。然后……就出事了。”
她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,那张被撕下又粘回去的纸。
“从这里开始,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的。”月岛念道,“‘他来了,但不是一个人。浩让我躲起来,但我看到了……看到了那张脸。我认识那张脸。为什么?为什么会是他?’”
“她认识凶手。”佐藤医生喃喃道。
“是的。”月岛说,“而且从语气看,她没有想到会是那个人。”
“日记里有没有提示?”森田问,“任何能推断出身份的线索?”
月岛摇摇头:“没有直接提示。但有一段话很有意思:‘他说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,说我们不懂。但他看浩的眼神……那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他在害怕浩知道什么。’”
“恐惧。”石川重复这个词,“凶手在害怕受害者知道的事情。”
“所以杀人灭口。”小泉说。
“不止。”月岛合上日记,“美雪可能看到了整个过程,或者看到了凶手的脸。所以一年后,她‘自杀’了。但我不相信是自杀,她留下的纸条说‘必须死’,而不是‘想死’。”
餐厅里一片寂静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“所以你邀请我们来,是为了找出凶手?”宫本问。
“是的。”月岛说,“但我不敢直接说,我怕打草惊蛇。我想如果我把和事故有关的人都聚集在一起,也许凶手会露出马脚,或者……会再次出手。”
“你拿我们当诱饵?”高桥俊彦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我很抱歉。”月岛低下头,“但我没有别的办法。美雪死了三年,警察早就结案了。如果我不做点什么,真相永远不会大白。”
“但你现在说出来了,不怕凶手对我们不利吗?”森田冷静地问。
月岛抬起头,眼神坚定:“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现在说。因为昨晚厨师被打晕,说明凶手已经在行动了。他在找某样东西,可能是美雪藏起来的证据。与其被动等待,不如主动摊牌。”
“你觉得凶手在我们中间?”佐藤医生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月岛说,“但你们每个人,都和这件事有某种联系。”
她开始列举:
“宫本先生,你是记者,可能就是绫子日记里的‘K先生’。”
“小泉先生,你以前是报社摄影师,可能拍过相关的照片。”
“石川先生,你是前警察,可能接触过这个案子。”
“佐藤医生,你是死者的哥哥,也是美雪的主治医师。”
“高桥先生,你和田中次郎有商业往来,而田中次郎是旅馆前主人的亲戚。”
“森田小姐,你……你很敏锐,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至于高桥夫人,”月岛停顿了一下,“你和美雪有些像,也许……也许这就是你被邀请的原因。”
高桥丽子颤抖了一下,抓紧了丈夫的手臂。
“所以我们都可能是凶手,也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。”小泉总结道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高桥俊彦问,“我们在这里等死?”
“我们需要找出真相。”石川说,“而真相的关键,可能在桑拿房的隐藏隔间里。”
“但桑拿房的门锁着。”铃木说,“钥匙在月岛女士那里。”
“我们可以撬锁。”石川说,“现在情况特殊,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佐藤医生说,“但如果里面有证据,可能会指向我们中的某个人。大家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真相的诱惑压过了对危险的恐惧。
众人一起来到桑拿房门口。石川拿出工具,开始撬锁。老式的锁并不复杂,几分钟后,锁开了。
石川推开门,热浪已经散去,里面冰冷潮湿,带着松木和霉菌的气味。
小泉指着一个角落:“那里,长椅下面。”
石川和宫本搬开长椅,果然看到一个活板门,大约半米见方,边缘有把手。
石川抓住把手,用力一拉。活板门打开了,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楼梯。
手电筒照下去,楼梯通向一个地下室,深约两三米。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石川说。
“小心点。”宫本提醒。
石川慢慢走下楼梯,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。其他人等在门口,屏住呼吸。
几分钟后,石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:“下来吧,这里有东西。”
宫本、小泉、佐藤依次下去。地下室不大,大约四叠大小,堆着一些箱子和杂物。但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东西。
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,用绳子连接,像一个巨大的线索墙。
照片大多是偷拍的:人们在旅馆进出,在房间交谈,在温泉区走动。有些照片已经泛黄,有些是近期的。
剪报都是关于各种事件的报道:旅馆事故、商业丑闻、失踪案件、自杀事件……
而所有线索的中心,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。
是美雪。
照片上的她大约二十岁,对着镜头微笑。但照片被红色记号笔划了一个大叉,下面写着一行字:
“她看到了。她必须沉默。”
宫本感到后背发凉。这个地下室,是一个人的调查室,有人在秘密调查美雪的死亡。
“看这里。”小泉指着墙的一角。
那里贴着一张旅馆的平面图,但和正常的平面图不同,上面标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箭头。其中一个箭头指向桑拿房,旁边写着:
“入口。只能从外部锁上,但内部有机关。知道的人很少。”
“机关?”佐藤医生皱眉。
石川检查了地下室的墙壁,发现一面墙是空心的。他敲了敲,发出空洞的声音。
“后面有空间。”
他们一起用力推,墙壁竟然转动了,像一扇旋转门。后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,更像一个储藏室。
储藏室里只有一个东西:一个老式的保险箱。
保险箱是锁着的,需要密码。
“谁会知道密码?”小泉问。
“也许美雪知道。”宫本说,“也许这就是她要藏起来的东西。”
他们回到地下室,继续检查线索墙。宫本发现了一组近期照片,拍摄的是旅馆的客人——就是他们自己。
有宫本在前台登记的照片,有小泉在拍照的照片,有石川在走廊踱步的照片,有佐藤医生在看书照片,有高桥夫妇争吵的照片,有森田由美在图书室翻书的照片……
拍摄角度很隐蔽,像是偷拍。
最后一张照片,是昨晚的:月岛千鹤站在桑拿房门口,抚摸着门板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:
“她知道。她在等待。”
“有人在监视我们。”佐藤医生说,“从我们到达的第一天就在监视。”
“凶手吗?”小泉问。
“或者调查者。”石川说,“想找出真相的人。”
就在这时,上面传来铃木秀树的惊呼:“有人!有人从后门跑了!”
众人急忙爬出地下室,跑向后门方向。后门敞开着,风雪灌进来,地上有新鲜的脚印。
但脚印在几米外就消失了,被新落的雪覆盖。
“没看到人。”铃木气喘吁吁地说,“我只看到一个黑影闪过,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石川检查了脚印:“一个人,中等身材,穿靴子。但雪太大,脚印很快会被掩埋。”
“他一直在旅馆里。”森田由美说,“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厨师可能知道。”佐藤医生说,“他被打晕前,可能看到了那个人的脸。”
“我们去问他。”石川说。
众人来到厨师休息的房间。老人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。
“大野师傅,昨天打晕你的人,你看到了吗?”石川问。
厨师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看到了……但只看到一眼。”
“是谁?”
厨师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,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厨师抬起颤抖的手,指向——
铃木秀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