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知有人送糕点来,我便不来了。”赵丹亭说,唇角向上弯着,神色却淡淡。
林汕春心头一跳,慌忙上前:“你来得正好,我刚回到,尚未吃饭。”
说着去接赵丹亭的食篮。
张伯垠将眼前动静尽收眼底,朗声一笑,转向溪采萍:“采萍姑娘这篮子喷着香,看得人眼馋。”
溪采萍将食篮塞他怀里:“新蒸的枣泥山药糕,还热着,快吃吧!”
张伯垠左手揽住食篮,右手挑开盖子,拈起一块糕点径直送入口中,眼睛顿时亮了:“好!山药磨得极细,枣香也正!”
赵丹亭听闻,脸色转霁,凑过来瞧篮中的糕点,轻声赞叹:“好精巧,溪姑娘好手艺!”
溪采萍爽朗一笑,将食篮放到桌子中间,打开盖子:“翁主可别多心,我这糕点又不是单送给一个人的,大家一起吃,一起吃!”
赵丹亭有些不好意思,也打开自己的食篮,边将绿豆凉糕拿出来边说:“有溪姑娘做的珠玉在前,我的倒不敢拿出来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,看着就清爽可口!”林汕春赶忙接话,取过绿豆糕就往觜里塞。
张伯垠也拿起绿豆糕吃得津津有味:“山药糕软糯香醇,绿豆糕清凉解腻,配着吃正好,今日我俩是有口福了!”
几人围桌而食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缝,暖暖地晒在精点心上,气氛刚刚好。
日头又西斜了些,溪采萍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糕屑,拎起空了的食篮,朝众人爽利一笑:“东西送到,我也该回去啦!”
林汕春与赵丹亭起身相送。
张伯垠则迈步跟上:“我送送你。”
二人走出席梦居,走过街道,走到街口,溪采萍脚步微顿,回头看张伯垠:“你放心,我没事。”
张伯垠被她点破心思,倒也不尴尬,眼神温和地看着她:“你是个好姑娘,心地敞亮,武功高强,才貌双全,这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……”
“天涯何处无芳草嘛?”溪采萍话语不见伤感,反而有种勃勃的生气,“哈,这个道理我懂!”
她微微歪着头,语调带着几分玩笑:“比如说你——张公子,不就挺好嘛!”
这话来得太直白,张伯垠愣住了,只怔怔地看着眼前明媚的笑容。
“嘻嘻!”溪采萍笑得更欢,不再多言,提着竹篮转身跑远。
张伯垠在原地站了好一会,才低笑着摇头,转身走回席梦居。
席梦居这边,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。
林汕春看着赵丹亭垂头的侧颜,见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影,不由心头发紧,轻声唤她:“亭......”
声音出口,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赵丹亭抬眼看他,声音很轻:“你别说了,我都明白。”
林汕春讪笑。
赵丹亭将目光移向院角的长春花:“刚看到她时,那样的情形,她看你的眼神又那般......我心里确实不好受......”
这话像羽毛,轻轻搔在林汕春心尖最软处,他温声道:“那是因为你着紧我。”
赵丹亭低叹:“难得……你明白我。”
“你我之间,”林汕春的声音更柔和了,“何须多言?”
赵丹亭不再说话,转头凝视他。
林汕春坦然回望,目光相接,没有闪躲,只有一片澄澈的懂得。
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回溯。六年前高明山冬猎,他失足坠入废弃深洞、狼狈不堪,抬头仰望,逆光中只见她闪亮的眸子。出洞的刹那,二人四目相视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后来她出于少女矜持,他出于家世顾虑,二人再未有过联络。
然而有些东西,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,不见天日,却从未停止生长。
情缘这东西,说不清,道不明,却在每一次偶然相遇的眼波流转间,每一次听闻对方消息时的心念微动里,清晰地证明着它的存在,撇不开,也割不断。
赵丹亭忽然移开视线,喟然低叹:“唉,有时我也想,我有什么呢?既不心灵手巧,做出好糕点;更不能骑善射,有一身好武艺。反倒......反倒有小心眼,还有......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涩然与自嘲:“有个不成样子的父亲......”
“丹亭!”听她这般妄自菲薄,林汕春心头生痛,急切地握住她的手,“你怎能如此想?你在我眼里便是最好的,独一无二的!”
赵丹亭回眸,望见他眼中诚挚与焦灼,刚才的酸楚与自卑转眼消散:“嗯,是我多虑了,你不是那样的人。这样的话,我以后不会再说了!”
林汕春也说:“这样的话,以后可不要再说了!”
这相似的话几乎同时说出,二人都愣了一下,随即同时笑出声来。
在这暮色渐合的时刻,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波澜后,充满心有灵犀的温润与默契。
张伯垠踏进院门,见二人并肩吃糕,就故意拖长声音表达不满:“哎哟哟,光天化日之下,两位撒的什么狗粮,非要气死我单身狗不成?”
赵丹亭眉眼间满是不解:“什么狗粮、单身狗?”
她看看桌上的点心:“这些糕点,与狗,有何关系?啊,张公子你这比方不对!”
林汕春见她误会了,急忙解释说:“这是合水镇的俚语,把尚未成亲的人叫单身狗,那成双成对的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叫‘撒狗粮’。”
“哦!”赵丹亭明白了,随即又不明白,“秀恩爱?‘秀’什么意思?”
林汕春尚未来得及回答,张伯垠早已按捺不住,指着他大笑起来:“哈哈,林兄你这就叫补得了东墙、西壁又破!”
林汕春瞪他一眼,示意他收声,转头向赵丹亭解释说:“这‘秀恩爱’也是合水镇俚语......”
三日后,番禺城最奢华的“海月楼”顶层,南越丞相吕嘉与苍梧秦王赵光身着便服,相对而坐。
吕嘉年过六旬,身形清瘦,颌下灰白的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,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颤动。
坐在他对面的赵光四十出头,面庞方正,皮肤是被岭南日头长久灼烤后的古铜色。他身着玄色暗纹常服,腰间佩一柄古朴的青铜短剑,浑身上下透着边地藩王特有的、与都城华靡格格不入的粗砺沉稳。
吕嘉端起青铜酒樽,放到嘴边却没有饮,又重重放下:“王爷可知今早朝会发生的大事?”
赵光正给自己斟茶,闻言,动作没有丝毫停滞,淡定地回答:“丞相明知故问。吾并非朝臣,此次回番禺探亲而已,又从何得知朝堂大事?”
“唉!”吕丞相长须激烈抖动,“你不去倒好,若在场,恐怕要气得当场拔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