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8点50分,高桥丽子从月岛千鹤手中接过桑拿房的钥匙。
钥匙很重,黄铜质地,在油灯的光下泛着冷光。丽子紧紧攥着钥匙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您还好吗,丽子夫人?”月岛关切地问。
“还好。”丽子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有点紧张。”
“如果不想去,可以取消。”
“不,我想去。”丽子说,“我觉得……我需要。”
她转身离开前台,沿着走廊向温泉区走去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木地板上移动,像另一个跟随着她的幽灵。
温泉区更暗。更衣室的油灯已经快熄灭了,火苗微弱地跳动。丽子换上浴衣,把脱下的衣服放进储物柜,然后走到桑拿房门口。
桑拿房的门紧闭着,玻璃上凝结着水珠。丽子拿起钥匙,插进锁孔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门开了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——月岛提前打开了桑拿炉,里面已经有了一定温度。丽子走进去,关上门。
桑拿房里很暗,只有墙上一盏小灯提供微弱的光线。木头的味道和高温的湿气混合在一起,让她感到一阵窒息感。
但她没有离开。她在长椅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外面传来风声,雪花拍打屋顶的声音。但在桑拿房里,这些声音变得遥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丽子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和高桥俊彦刚结婚的时候,那时他们很幸福。想起他的事业越做越大,应酬越来越多,回家越来越晚。想起那些独自等待的夜晚,那些越来越少的对话,那些逐渐累积的失望。
想起昨天在温泉里,她对森田由美说的话:“婚姻就像温泉,表面温暖底下可能是暗流。”
而现在,她正坐在这表面温暖的地方,不知道底下到底有什么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丽子看了看墙上的钟——9点05分。俊彦应该快来了。
但门外没有动静。
她开始感到不安。桑拿房的温度在升高,汗水从额头流下。她感到胸闷,呼吸有些困难。
“俊彦?”她轻声喊道。
没有回应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透过玻璃往外看。更衣室里空无一人,只有油灯微弱的光。
她试着推门——门没有锁死,能推开一条缝。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。如果感到不适,可以随时出去。
她回到长椅上坐下,继续等待。
9点15分。
俊彦还没来。
丽子开始感到恐慌。她想起佐藤医生的话:“别在桑拿房睡着,那可是会出人命的。”
但更让她害怕的是别的东西——是那些秘密,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,那些隐藏在温暖表象下的冰冷真相。
昨天在图书室,她无意中看到一份旧报纸,上面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,和美雪长得很像,但笑容更灿烂。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:“月岛美雪与姐姐月岛千鹤,摄于十五年前。”
丽子当时愣住了。月岛千鹤有姐妹?为什么从来没提过?
她继续往下看,那是一篇关于本地家族的报道,提到月岛家有两个女儿,长女千鹤,次女美雪。但文章写到一半就断了,后面被撕掉了。
丽子把报纸放回原处,但那个疑问一直留在心里。
现在,坐在桑拿房里,那个疑问又浮现在脑海。如果美雪是月岛千鹤的妹妹,那么月岛之前说的“我女儿美雪”就是谎言。为什么撒谎?她在隐瞒什么?
9点30分。
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丽子立刻站起来。
但脚步声没有停在桑拿房门口,而是继续向前,去了温泉池方向。
“俊彦?”丽子喊道。
脚步声停了。几秒钟后,桑拿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但不是高桥俊彦。
是森田由美。
“丽子夫人?”森田看起来有些意外,“您一个人在这里?”
“我……我在等俊彦。”丽子说,“他还没来。”
森田的表情变得严肃:“高桥先生不在房间。我刚才经过时,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”
丽子的心沉了下去:“什么?”
“我以为他已经来了这里。”森田说,“但看来没有。”
“那他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森田走进桑拿房,关上门,“您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大约……四十分钟。”
“一直一个人?”
丽子点点头。
森田环顾桑拿房内部,她的目光很锐利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森田小姐,”丽子突然问,“你相信月岛女士说的话吗?”
森田转过头:“关于什么?”
“关于一切。关于美雪,关于事故,关于为什么邀请我们来这里。”
森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相信一部分。但她在隐瞒一些关键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她的真实身份。”森田直视丽子的眼睛,“比如她和你之间的关系。”
丽子愣住了:“我和她?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森田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丽子夫人,您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您会被邀请到这里?您既不是记者,不是警察,不是医生,也不是摄影师。您只是一个普通的主妇。为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因为您长得像某个人。”森田说,“像美雪。或者像月岛千鹤年轻的时候。”
丽子感到一阵寒意,尽管桑拿房里很热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森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那是一张复印的照片,很模糊,但能看出上面是三个女人:一个年长些,两个年轻些。三个人长得很像,像是三姐妹。
“这是我在图书室一本旧书里找到的。”森田说,“夹在书页里,很隐蔽。照片背面写着:‘月岛家三姐妹,摄于1995年。’”
丽子接过照片,手在发抖。照片上的三个女人,最左边的她认出是年轻时的月岛千鹤。中间的那个……很像美雪。而右边那个……
右边那个很像她自己。
“这是……”丽子的声音颤抖。
“月岛家最小的妹妹,月岛丽子。”森田说,“二十年前离家出走,再也没有消息。家人说她去了东京,改了名字,嫁了人。”
丽子感到天旋地转。桑拿房的热气突然变得令人窒息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高桥丽子,原名月岛丽子。”森田的声音很平静,“月岛千鹤是你的大姐,月岛美雪是你的二姐。你是最小的妹妹,二十年前和家里断绝关系,嫁给了高桥俊彦。”
丽子捂住脸,眼泪涌了出来。记忆的闸门被打开,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往事涌上心头:严厉的父亲,温柔的母亲,两个姐姐……还有那个冬天,她收拾行李离开家的夜晚,大姐千鹤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,只是流着泪。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她们都忘了我。”丽子抽泣着,“我改了名字,切断了所有联系……我不知道美雪死了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月岛千鹤知道你是谁。”森田说,“从你来的第一天就知道。她邀请你来,不是为了让你写文章或者拍照,是为了让你回家。为了让你知道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关于美雪死亡的真相。”森田说,“以及关于你自己的真相。”
就在这时,桑拿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然后是敲门声。
“丽子?你在里面吗?”是高桥俊彦的声音。
丽子擦干眼泪,打开门。高桥俊彦站在门外,满脸焦急。
“你去哪里了?”丽子问。
“我在房间处理工作,卫星电话突然有信号了,我和公司通了话。”高桥说,“然后我听到外面有声音,出来查看,结果……”
“结果什么?”
高桥俊彦的脸色变得苍白:“我看到了一个人……在仓库那边。他跑得很快,我追不上。等我回来时,发现你不在房间,就赶紧过来了。”
森田警觉地问:“你看到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,只看到一个背影,穿着深色衣服。”高桥说,“但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……像是一个文件袋。”
文件袋?宫本和石川从地下室保险箱里找到的那个文件袋?
“文件袋在哪里?”森田问。
“我不知道,他拿着跑了。”高桥说,“我追到后门,看到他跑进暴风雪里,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桑拿房里的三个人陷入了沉默。文件袋被偷走了,关键证据不见了。
“我们必须告诉其他人。”森田说。
“等等。”丽子突然说,“俊彦,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高桥俊彦看着她:“什么?”
丽子深吸一口气:“我是……我是月岛家的女儿。月岛千鹤是我的大姐,美雪是我的二姐。”
高桥俊彦震惊地后退一步:“什么?你从来没说过……”
“因为我以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”丽子流泪说,“我以为我已经切断了和那个家的所有联系。但现在……现在我知道美雪死了,知道她可能是被谋杀的……我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高桥俊彦的表情从震惊变为理解,然后是深深的疲惫。他走上前,抱住妻子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不管你是谁,你都是我的妻子。”
森田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。然后她说:“我们该回去了。月岛女士需要知道文件袋被偷的事。”
三人离开桑拿房。丽子锁上门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——按照规则,使用者应该把钥匙带回前台归还,但她忘了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一个黑影从温泉池的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桑拿房门口。
黑影看着锁孔里的钥匙,嘴角露出一个微笑。
然后,黑影伸出手,轻轻转动钥匙。
锁舌“咔哒”一声弹了进去。
门被从外部锁上了。
而钥匙,留在了锁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