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浪从桑拿房里涌出。

宫本站在门口，眼睁睁看着长椅上的两具尸体，大脑有几秒钟完全空白。高桥俊彦惊恐睁大的眼睛，高桥丽子平静闭目的面容，在蒸汽缭绕的光线下显得极不真实。墙上温度计的指针停在95度——一个足以致命的高温。

“让开！”石川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冲进桑拿房，同时用手臂挡住口鼻。高温瞬间让他满头大汗。他蹲下身，先检查高桥俊彦的颈动脉，又检查高桥丽子，然后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
佐藤医生跟着冲进去，但很快被热浪逼得后退一步。他强忍着高温，跪在尸体旁进行更专业的检查。“瞳孔扩散，没有脉搏……死亡至少三十分钟以上。”

“不可能！”森田由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她脸色惨白，“九点半我路过时还听到里面有水泼在石头上的声音！”

月岛千鹤站在最后面，当她的目光落在丽子脸上时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几乎要摔倒。她伸出手扶住门框，手指紧紧扣进木头里。“丽子……美雪……不……”

“都退出去！”石川厉声喝道，“保护现场！宫本，去找东西把门固定住，保持这个状态！”

宫本木然地点头，从更衣室找来两把椅子，卡在门框两侧，防止门关上。桑拿房的热气继续向外涌，与走廊的冷空气相遇，形成白色的雾气。

佐藤医生已经将铃木秀树转移到稍远的长凳上，正在处理他头上的伤口。“他还活着，但伤得不轻。”

小泉信二举着相机站在走廊另一端，镜头对准桑拿房内，但他的手在颤抖，始终没有按下快门。“我……我刚才应该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“刚才怎么了？”石川敏锐地问。

“九点半左右，我想去拍夜景，路过这里。”小泉的声音发抖，“我听到里面有声音，水泼在石头上的嘶嘶声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他们在正常使用……”

“你看到什么人了吗？”

“没有，什么都没看到。我只是路过，听到声音，就走了。”小泉的眼泪流了下来，“如果我当时敲门确认一下，如果我……”
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石川打断他，语气严厉但并非无情，“佐藤医生，你能确定死因吗？”

佐藤医生检查完铃木的伤，重新戴上手套走进桑拿房。他避开散落的文件，仔细观察尸体。“高温诱发的心脏病发作是直接死因。两人都有心血管病史吗？”

“俊彦没有，但丽子……丽子有高血压和轻微的心脏问题。”月岛千鹤的声音空洞，她的目光无法从妹妹脸上移开，“我给她开的药里有降压药……”

“在高温高湿环境下，血压异常升高，心脏负荷急剧增大，对有基础病的人来说非常危险。”佐藤医生指着高桥俊彦，“他可能是在试图帮助妻子时自己突发状况。你看他的手势——”

高桥俊彦的一只手伸向丽子，像是要拉她，但中途僵住了。

石川蹲在门边，检查门锁。“钥匙插在锁孔里，门是从外面锁上的。但看这里——”他指着门内侧，“这些划痕很新，像是指甲抓挠的痕迹。他们试过从里面开门。”

宫本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“门只能从外部上锁……但如果外面有人把门锁上，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。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石川仔细查看锁孔，“锁舌是弹出的状态，说明门确实被锁住了。但钥匙在锁孔里，这意味着……”

“意味着锁门的人没有拔走钥匙。”森田由美接话，她已经恢复了冷静，尽管脸色依然苍白，“为什么？忘记了吗？还是故意留下的？”

“或者是来不及拔走。”宫本说，“铃木被打晕，凶手可能慌张逃离。”

石川摇摇头：“看看铃木倒下的位置。他在更衣区中央，离桑拿房有三米远。如果凶手从桑拿房出来打晕他，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拔钥匙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铃木就是锁门的人。”小泉脱口而出，然后立刻捂住嘴。
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昏迷的铃木秀树。年轻的服务员躺在长凳上，呼吸微弱，头上的伤口已经被佐藤医生简单包扎。

“他有什么动机？”佐藤医生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石川说，“但他确实是最后一个接触桑拿房的人之一。月岛女士，钥匙是什么时候交给高桥夫人的？”

月岛千鹤努力集中精神：“晚上八点五十分。丽子来前台取钥匙，说想提前过去准备。俊彦说他九点再过去处理工作。”

“九点整我看到高桥先生离开房间。”森田说，“我那时在走廊上遇到石川先生，我们简短交谈了几句。石川先生还问：‘高桥先生还没回来？’那时应该是九点五十左右。”

石川点头：“对。我注意到高桥先生九点离开房间后一直没回来。但我以为他直接去了桑拿房。”

“九点半我路过时听到里面有声音。”小泉重复道。

“九点五十，我和石川先生交谈后，就回了房间。”森田继续说，“之后直到听到你们的喊声。”

时间线在宫本脑海中拼凑：八点五十丽子取钥匙→九点俊彦离开房间→九点半小泉路过听到声音→九点五十森田与石川交谈→十点十分月岛派铃木查看→十点二十分发现尸体。

“中间有三十分钟的空档。”宫本说，“从九点五十到十点二十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
“文件袋。”佐藤医生指着散落一地的文件，“它怎么会在这里？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它被偷走了。”

石川小心地戴上一副随身携带的薄手套——前警察的习惯——开始检查文件袋。文件袋是牛皮纸材质，表面有被雪水浸湿的痕迹。里面的文件基本都在，但顺序被打乱了。

“看这个。”石川抽出一张照片，上面是月岛千鹤和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，“照片背面有字，之前没注意到。”
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，字迹和之前不同，更加潦草：

“他知道一切。所以必须死。”

“这是指谁？”小泉问。

石川没有回答，继续翻看其他文件。账本还在，合同还在，美雪的信……信的最后一页，被撕掉的那页，竟然出现了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佐藤医生凑过来，“这页之前明明被撕掉了。”

石川展开那张纸。确实是美雪的字迹，但墨迹很新，不像是四年前的：

“那个人说，如果我保持沉默，他会保护妈妈，会给妈妈这家旅馆。他说那两个人的死是意外，是为了保护更大的秘密。但我看到了他的脸，我知道那不是意外。

他是医生，但他也是凶手。

他的名字是佐藤一郎。

如果我死了，一定是被他灭口。

妈妈，对不起。我爱你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几秒钟后，佐藤医生爆发出一声怒吼：“这是伪造的！这不是美雪写的！”

“字迹很像。”石川冷静地对比前后的笔迹，“但确实有细微差别。而且墨迹太新了。”

“有人想陷害我。”佐藤医生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，“凶手在陷害我！”

“也许。”石川说，“但美雪的主治医师确实是你。你有医学知识，可以专业地杀人。你是死者佐藤绫子的哥哥，有复杂的动机。现在这封信指名道姓……”

“如果我是凶手，我为什么要伪造一封信来指证自己？”佐藤医生质问。

“为了制造自己被陷害的假象。”森田由美轻声说，“经典的逆转心理。”

佐藤医生瞪着她，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
“都冷静。”石川举起手，“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。我们有两个人死了，一个人重伤。凶手可能还在附近。”

“文件袋出现在这里，说明凶手回来过。”宫本说，“或者……凶手一直都在我们中间。”

众人的目光在彼此脸上扫过，每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和恐惧。

月岛千鹤突然走向桑拿房，跪在丽子的尸体旁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抚摸妹妹的脸颊，眼泪无声地流下。

“对不起……丽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我应该告诉你……应该早点告诉你……”

“月岛女士。”宫本轻声说，“您和丽子夫人的关系……”

“她是我的妹妹。”月岛千鹤没有回头，声音嘶哑，“最小的妹妹。二十年前和家里决裂，嫁给了高桥俊彦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她过着幸福的生活。我邀请她来，是想告诉她美雪的事，想告诉她真相……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。”

她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泪痕：“现在她死了。和美雪一样，死在了这里。死在了这间桑拿房里。”

桑拿房的热气已经散去大半，但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重。高桥夫妇的尸体逐渐僵硬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生命最后的瞬间。

石川深吸一口气：“我们需要把尸体移出来。不能就这样放着。”

“但这是犯罪现场……”小泉说。

“在这种环境下，我们无法保护现场。”石川说，“而且温度变化会影响尸体状态。佐藤医生，你和我一起，把尸体抬到空房间。宫本，小泉，你们帮忙。森田小姐，月岛女士，请回餐厅等待。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讨论接下来的行动。”

没有人反对。在死亡的阴影下，服从成了本能。

抬尸体的过程很艰难。高温让尸体变得异常沉重，而且搬运时必须小心不破坏可能的证据。宫本抬着高桥俊彦的脚，感到一阵恶心——生命如此沉重，死亡又如此轻飘。

他们把两具尸体安放在一楼一间空的和室里，用床单盖好。铃木秀树被安置在隔壁房间，佐藤医生说他需要持续观察，以防脑震荡恶化。

回到餐厅时，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。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，让表情难以辨认。
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小泉打破了沉默，“报警？但电话线断了，无线电也坏了……”

“等暴风雪停。”石川说，“在那之前，我们只能靠自己。”

“但凶手可能就在我们中间！”小泉的声音提高了，“我们中的某个人杀死了高桥夫妇，打晕了铃木，还伪造了证据！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找出真相。”石川平静地说，“在凶手再次行动之前。”

森田由美突然说：“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。桑拿房的门只能从外部上锁，但如果里面的人感到不适，应该能自己开门出来才对。规则说‘内部没有锁’，但没有说‘不能从内部打开’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？”宫本问。

“月岛女士，您说过，桑拿房的门设计是为了安全，方便在紧急情况下从外部开门救援。”森田看向月岛千鹤，“但有没有可能，门也可以从内部打开？只是需要知道方法？”

月岛千鹤缓缓抬起头，眼神空洞：“我不确定……我不懂这些机械……”

“但美雪的信里提到过‘机关’。”宫本想起地下室平面图上的标注，“地下室的地图上写着：‘入口。只能从外部锁上，但内部有机关。知道的人很少。’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“所以门是可以从内部打开的。”森田总结道，“高桥夫妇在感到不适时，可能试图打开门，但因为不知道方法，或者门被动了手脚，失败了。”

“谁会知道方法？”石川问。

“设计者。前主人。或者……”森田停顿了一下，“经常使用桑拿房的人。”

“铃木每天打扫桑拿房。”小泉说，“他可能知道。”

“但铃木现在昏迷了。”佐藤医生说。

石川站起来：“我去检查门。仔细检查。”

他离开餐厅，宫本和森田跟了上去。桑拿房的门还保持着被撞开的状态，椅子卡在门框里。石川用手电筒仔细检查门锁结构。

“看这里。”他指着锁舌旁边的位置，“有一个很小的凹槽，平时被灰尘覆盖，不容易发现。但如果用细长的东西插进去……”

他用随身携带的一根细铁丝探入凹槽，轻轻一挑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锁舌竟然缩回去了。

“从内部也能打开。”石川的声音很沉，“只要知道这个机关。”

“但高桥夫妇不知道。”宫本说。

“或者他们知道，但门被动了手脚。”森田蹲下身检查门轴，“看这里的划痕，很新。门可能被什么东西卡住了，从里面打不开。”

石川点头：“这是谋杀。精心策划的谋杀。凶手知道桑拿房的门有内部机关，所以做了手脚，让门无法从内部打开。然后从外部锁上门，把钥匙留在锁孔里，制造出意外或自杀的假象。”

“但为什么要留钥匙？”宫本问。

“也许是为了让发现者第一时间看到钥匙，产生‘门是使用者自己锁上’的错觉。”森田说，“但实际上，钥匙也可能是从里面插上的，只要凶手戴着手套，不留指纹。”

推理在继续，但真相依然隐藏在迷雾中。

回到餐厅，石川宣布了发现。众人的反应各异：佐藤医生若有所思，小泉更加恐惧，月岛千鹤依然沉浸在悲伤中。

“今晚我们需要加倍警惕。”石川说，“两人一组守夜，每小时轮换。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。”

分组时出现了微妙的情况。最终决定：石川和宫本一组，佐藤医生和小泉一组，森田由美和月岛千鹤一组。每组守两小时，从午夜开始。

宫本和石川的第一班是午夜到凌晨两点。他们坐在餐厅里，油灯放在桌上，手边放着从厨房找来的菜刀作为防身武器。

窗外，暴风雪依然在咆哮。

“石川先生。”宫本低声问，“你真的认为凶手在我们中间吗？”

石川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有些事情说不通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文件袋为什么出现在桑拿房？如果是凶手偷走的，为什么要放回去？而且放回的时候还加了一封伪造的信？”石川看着跳动的灯焰，“太刻意了。像是有人故意引导我们怀疑佐藤医生。”

“你觉得佐藤医生不是凶手？”

“他可能是，也可能不是。”石川说，“但如果我们只盯着他，可能会忽略真正的凶手。”
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宫本偶尔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声音：月岛千鹤压抑的哭泣声，小泉翻来覆去的声音，走廊木板轻微的咯吱声。

凌晨一点半左右，走廊上传来脚步声。

宫本和石川立刻警觉。脚步声很轻，但确实存在，从二楼方向传来，慢慢向下。

他们拿起菜刀，悄悄走出餐厅。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，照向楼梯。

楼梯上没有人。

但脚步声还在继续，从他们头顶传来——在二楼。

“有人在上面。”石川低声说。

两人迅速上楼，脚步声却消失了。二楼走廊空无一人，所有的门都关着。

“分头检查。”石川示意宫本走左侧，他自己走右侧。

宫本沿着走廊前进，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扇扇门。经过图书室时，他注意到门虚掩着。

他轻轻推开门。里面一片漆黑，但他能闻到一种气味——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中，混着一丝微弱的……香水味？
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。书架、桌子、椅子……一切看起来正常。

但地上的影子不对。

宫本慢慢抬起头，手电筒的光照向天花板。

一个黑影蹲在书架上方的横梁上，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光。

宫本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
下一秒，黑影纵身跃下。

宫本只来得及向后跳开，黑影擦着他的身体落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不是人——是一只黑猫，体型硕大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。

黑猫看了宫本一眼，然后窜出图书室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宫本靠在墙上，大口喘气，心脏狂跳。

“宫本！”石川闻声赶来。

“猫……一只黑猫。”宫本说。

石川皱起眉头：“旅馆里有猫？”

“不知道……但确实有。”

他们检查了二楼的其他地方，没有发现其他人。黑猫也不见了踪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回到餐厅时，已经接近凌晨两点。下一班的佐藤医生和小泉已经起来准备了。

“有什么异常吗？”佐藤医生问。

“一只黑猫。”石川说，“你们知道旅馆养猫吗？”

佐藤和小泉都摇头。

“可能是野猫，从破窗户钻进来的。”小泉猜测。

“也许吧。”石川没有多说，“小心点。有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所有人。”

宫本和石川回到房间休息，但宫本几乎无法入睡。黑猫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，还有高桥夫妇死去的脸，美雪的信，文件袋上的红字……

凌晨四点左右，宫本被一声尖叫惊醒。

是女人的尖叫，从月岛千鹤和森田由美守夜的区域传来。

他立刻冲出房间，石川、佐藤、小泉也同时出现。他们冲向声音的来源——温泉区。

更衣室里，月岛千鹤瘫坐在地上，手指颤抖地指着桑拿房。

桑拿房的门关着。

而门把手上，挂着一个新的牌子。

牌子上用红字写着：

“预约已满。下一个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