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七章·旧梦温·中都
春日桃花也零落,花瓣花朵为风吹拂,铺到廊下。
圣菜到廊外去看桃花,最后被隔壁院墙伸出的一枝春色诱惑,抱怨着:“东都春日尽是桃花,风一吹,就是桃花雨,为什么安王哥哥这里还要等一阵东风,才能送隔壁的花来?”
他还是那个孩子,理所当然被允准去隔壁太平观玩儿去了。
靳墨君这时才说明晞王案的调查结果。
安王心想,还说圣菜是协助调查?怕吓着人,等人走了才说……
“此为陛下所赐,安王殿下若是不信大理寺与陛下的调查结果,尽可入宫去见陛下。”
安王接过锦盒,是他年幼时,父皇送他的一柄镶嵌粉青碧玺的匕首。
“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东西,谈何为赐?”
他对太渊的不孝很有不满,连这件匕首都不记得?
还有,这东西不是放在他王府里吗?
靳墨君又给他第二个锦盒,是睿王与睿王妃的证词,睿王妃的一份让圣荑看了许久,几次沉凝。
睿王府的证词显示文斐假扮圣思萱,与傅定嫣有子,而后对睿王妃宣称为圣思萱之子,得晞王承诺,将傅定嫣送入安王府,助安王得君位,晞王为后,而条件则是:立傅定嫣之子为储。
所以文家参与了皇位的赌博,赌输了。
圣思萱为了得到完颜郡主,也愿支持安王,因盛囯公是陛下的宠臣,更是亲近燕室,不会在乎圣家宗室的一个世子。
他就因为这么一个简单到大理寺都不会相信的理由,听信文斐之言,将睿王撰写的《涞江水经》偷给了晞王。
他没有赌,他不过是任性到不需要性命罢了。
“殿下,”靳墨君奉上第三只锦盒,“殿下看完,若还想见此人,就早些进宫。”
安王打开,敖骄也凑着看一眼。
圣荑果然不信,“她若如此加害于我,三年中,为何都不下手?”
靳墨君道,“盒中有韶孺人脉案。”
脉案?脉案又能证明什么?
敖骄拿出脉案给圣荑解析,“殿下,多少人都想给你生孩子啊。”
“三年,生不了的都治成能生的了。”
他回想到上官昭第一次下狱,韶儿来求救的时候。
说她愿意跟随他,就当是公子的心愿。
又想起雾气朦胧时分,自己去求凰宫为三子请封,母后父皇的神情。
他们不是不想封赏他的孩子,他们是怕…有了孩子,安王就不算什么了。
到时候,有子者盼安王死,无子者,盼安王与之有子,而后安王死。
圣荑抿唇,终于明白自己就算对后院妻妾几多真心,几多敬爱,终是拗不过时局,胜不过政治人心,也比不了她们真正想要的尊荣。
他攥紧了那柄匕首,粉青色的碧玺再被修饰得圆润可爱,握紧了,也是硌手。
韶丽眸松开紧攥白绫的手,宸宫顺势挣脱离去。
她皱眉,回身看到安王惊惶的脸色,和他手上掉落的,沾了鲜血的匕首。
“殿下,”她清浅地笑了,像是在春风里很寻常的柳林下,如太渊四年那般。“殿下会杀人了。”
“这回是亲自动的手,见了血。”
“殿下,再也不会怕了。”
她擦了唇角血迹,但很多的血流出来。
欲再看一眼太渊帝,说,“你终是把殿下变成了这样,染上如你一样的黑暗冰冷。”
但还未站直就倒在殿上,如是残红枯叶。
圣荑看着她,最后蹙眉偏向一边。
她似乎听见一声叹息:“韶儿。”
那一刻她觉得这名字还算不那么难听。
“殿下,你还是那么心软…”
她在心底笑他,身上疲乏至极,又觉解脱。
这一生,终于结束了。
......
安王妃赠韶丽眸以素帕,终成其孝布。
太渊帝赐安王以匕首,却又是巧合至极,正好应验在当天。
“这与太渊五年时父皇说我有护驾之功,有什么区别?”
都是逼他。
敖骄道,“太渊帝比上皇高明,今日,是殿下亲自动手的。”
亲手杀却故人,很值得纪念吗?
韶丽眸有罪,当死。
但为什么最后命运指向她死在他的匕首上?
圣荑自知晓晞王被一箭射死这个事实之后,便一直对太渊帝抱有深厚成见。
对谁都不会多想,唯独对这个名声在外的“仁君”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深的阴谋揣测。
宸宫受了惊吓,但更多是觉得愤怒,“父皇,还没好好审一审她,让她交代清楚傅侧妃之事。”
他低头懊悔,“都是儿臣不慎,被她抓住。”
太渊帝倒不至于在这点上批评他,只说,“王府内院之事,不当以晞王案查。”
又道,“你可以适当表现得害怕些,你父王会安慰你的。”
宸宫心想那自然了,他父王一直是个心软得无可救药的人。
而太渊帝心里想的却是,若是荑儿被吓得现在都抖,见自家儿子却懊悔自己被抓住,耽误人犯供述……那荑儿又会伤心自己不如小孩儿了。
可惜宸宫还没蹭到亲爹的安慰,就在父皇的一个眼神下识趣退出殿外。
亲爹面色凝重地过来,血迹已经擦了,衣裳也换了,甚至拿着的匕首也干净如新。
敖骄并未在侧,也在殿外。
太渊帝对这一天有所预料,但不妨碍他欣喜。
“你把所有都告诉了我,然后呢?”
“他是主谋,但谋的却是让他人谋反。他从始至终做的不过是掳走了我,我的地位等于宸宫国储?好,那他掳走安王,也算谋反。”
“睿王妃是为混淆皇室血脉,连同文家协助晞王,她与圣思萱,文家都算共犯。”
“娄玉一众,是前元余孽,听从晞王之令。”
“韶丽眸亦是前元余孽,又是三册遗孤,她在其中推波助澜,对我与晞王下蛊,谋划构陷元慕,宁王…算共犯。”
“傅定嫣知情不报,存有欺君之心,但亦是为人所骗,随波逐流。”
安王直视他,“你为什么都知道,却要等三年,要靳墨君查,要我再看清楚一遍当年?”
“为什么你不能骗我?”
太渊帝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又见他掷下那柄匕首,在殿中清音响亮。
“把你的匕首赐给我,让我杀人,怕我会不敢看凶器,从而失去一件父母的遗物?”
“太渊,你少瞧不起人。”
“也少玷污父皇母后的东西,这个江山是你的,也是他们传给你的!”
太渊帝点头,拍拍自己身旁座位,“这也是父皇母后的居所,有你一份。”
圣荑闻言却在原地不前。
“朕会照你的意愿,酌情宽恕从犯。”
太渊帝抛出诱饵,圣荑却问,“你说他是谋反,该被枭首…那之后呢?可否算已经伏法?”
“敖骄就在殿外。”太渊帝提醒他,“荑儿,我们是凡人。”
“天子被山呼万岁,但是哪朝哪代,有一个万岁?”
“上官昭既然伏法,自是万事皆休,没有后来。”
圣荑开始抽噎。
太渊帝只得下阶去,宽慰他,“从前是敖骄死了,泰山府君相陪,今生相反,也算因果。”
“你与敖骄一世相伴,也算了了姻缘。”
“至于上官昭,就只当作年少绮梦,风吹便散吧。”
“慷他人之慨,”圣荑瞪他,“你为什么不当做年少绮梦?是因为你当时连少年都不是吗?六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前世姻缘,你凭什么记着淑后!”
“你凭什么不风吹就散?!”
太渊帝:“……”
一说到这个圣荑的背都挺直了是吧。
“不说这个,”太渊帝要说正事,“待朝会上将此案了结,朕会让你去中都封王,就只有敖骄陪着,好么?”
圣荑腕上仍有密银链,敖骄小气,不再为他遮掩,而今他也不在意,反正不会再到世人眼前。
但是一夜间抽走病丝,如韶儿那般安养三年,太渊帝搜罗天下名医,甚至术士,总算在敖骄到来之后拔去蛊毒,清除沉疴。
但身体越发康健,也阻拦不了人愈发郁卒。
内心早已百孔千疮。
他一直申明是自己谋反,要与上官昭有罪同担,落得一样结局,也算不负。
但自己又有孩子,曦和与程姐姐依旧算是他的妻子,他不能落这个罪名,只能与上官昭在史书之上做一对仇敌。
但他什么罪都没有,还被放任去中都,有敖骄相陪?
他又如何对得起在晞王案中的丧命者?
他又如何对得起在朝阙被处处打压,被自己抛弃两次的上官昭?
“不,”圣荑不愿领受爵位了,他求太渊帝,“让我待在求凰宫。”
他不敢说自己再去修道,那曾经是欺骗父母的幌子,父母已逝,再提起当时他唯有锥心之感。
可求凰宫是帝王后宫,虽是他母亲居所,但他又如何能久留呢?
一时间,天下偌大,竟无处可去。
“废我为庶人…”
可宸宫不能有获罪被废的父亲,他的父亲只能是高贵尊荣的安王,弘阳王,安翊亲王。
“荑儿…”
太渊帝唤他,又遭到怒斥:
“你为什么救我?为什么让我活着?”
“宸宫可以有一个死去的尊荣的父亲,为什么还要让我活过来…就为了让我看到我们错了?!”
他活过来,更无路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