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需要工作,需要那些冰冷的数字、复杂的模型、写满待办事项的清单,需要用“正常”把自己重新武装起来。
“阮阮…”
“我真的没事。”林措语气平静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下午见。”
挂了电话,她走进浴室,让热水冲刷身体。
水汽蒸腾,镜子模糊一片,看不清里面那张苍白失神的脸。
她挤了太多沐浴露,用力擦洗皮肤,仿佛这样就能洗掉昨夜沾染的气息,洗掉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吻的触感。
没用。
那个怀抱的温度,那句“对不起”,还有额头上转瞬即逝的温热,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深处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下午两点,林措准时出现在厉氏大厦。
她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,为了遮盖眼底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。
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,踩着三厘米的跟鞋,每一步都走得稳当。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练习微笑,嘴角弯起一个标准却空洞的弧度。
很好,看起来无懈可击。
只要不去回想。
踏进投行部办公区的那一刻,熟悉的忙碌氛围像一层保护罩,将她包裹。
“林措?你怎么来了?”邻座的同事王薇探过头,有些惊讶,“夏栀不是说你不舒服请假了吗?”
“一点小感冒,好多了。”林措头也不抬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“昨天的会议纪要我马上整理出来。”
“哦……好。”王薇缩了回去,小声嘀咕,“也太拼了吧……”
拼吗?林措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如果停下来,那些画面就会卷土重来。她必须用更多的事情填满每一分每一秒。
然而,有些事注定避不开。
下午三点,主管沈确的内线电话响起:“林措,来一下会议室。有个临时通知。”
林措心里一紧,放下手头工作,走向会议室。推开门,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是各部门的骨干。
沈确站在投影前,见她进来,点了点头:“坐。集团刚下的通知,明天上午,全员年度体检,地点在城东的和美医疗中心。早上七点半,公司大巴统一出发,不得缺席。”
体检?
林措怔了一下。去年体检都是分批进行,今年怎么突然全员统一?还这么急?
“和美是厉氏控股的私立医院,环境好,设备全,安排一天搞定,不耽误工作。”
沈确解释道,目光扫过众人,“都调整一下时间,明天别迟到。具体分组和注意事项,行政部稍后发邮件。”
散会后,林措回到工位,点开刚收到的邮件。体检分组名单里,她的名字和另外十几个同事一起,排在第三组。组长是……李叙白。
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阴沉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,像是要下雨。
林措提前十分钟到达集合点,公司大巴已经等在路边。她找到第三组的那辆车,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戴上耳机,闭上眼睛假寐,避免与任何人交流。
同事们陆陆续续上车,低声交谈着。李叙白最后一个上来,清点人数后,示意司机可以出发。车子缓缓驶出市区,向着城东的和美医疗中心开去。
体检过程繁琐但有序。抽血、B超、心电图、胸片……林措机械地完成一项项检查,心里只希望快点结束。
期间她远远看到过厉沉舟一次,他正在VIP通道,被几个院方领导模样的人簇拥着,侧脸冷峻,目不斜视。她立刻垂下眼帘,转向另一条走廊。
还好,他没有看见她。或者看见了,也像没看见一样。
做完所有项目,已经接近中午。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,天色更暗。
大家领了医院提供的简餐,三三两两坐在休息区等待最后的结果汇总和大巴返回。
林措没什么胃口,只喝了半杯豆浆。她走到休息区的落地窗边,看着窗外被雨丝笼罩的庭院。
“林措。”李叙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她转身:“李特助。”
“你的个别检查结果需要医生当面简单复核一下,耽误几分钟,去三楼307 诊室。”李叙白公事公办地说,“其他同事会先坐原车返回,你这边结束,有车送你。”
林措点点头,没有多想。她跟着指示牌找到307,一位和蔼的女医生简单询问了她几个关于作息和压力的问题,看了看她的眼底和舌苔,笑着说:“没什么大问题,就是有点疲劳过度,注意休息,别熬夜。”
从诊室出来,已经快下午一点。休息区空荡荡的,同事们显然已经走了。林措走到医院门口,雨下得大了些,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她没带伞,正奇怪李叙白说的别怎么还没来,想着要不要冒雨走到路边打车,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滑停在她面前。
后车窗降下,露出厉沉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顺路。”
林措僵在原地。雨丝飘进来,打湿了她的肩膀。她看着车里的人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大脑飞速运转,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拒绝——叫网约车,等雨停,或者干脆走回市区。
“这里打不到车。”厉沉舟仿佛看穿她的心思,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,“雨一时不会停。”
他说的没错。这里是郊区,又是私立医院,平时除了私家车和预约车辆,很少有出租车过来。
雨势渐大,天色昏暗,她一个人站在这里,确实不是办法。
更重要的是,她不想显得自己心虚,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。
林措深吸一口气,拉开后座车门,坐了进去。车里开着空调,温度适宜,一股熟悉的、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皮革的味道,将她包围。
她尽量靠窗坐着,与他之间隔出一个人的距离。
车门关上,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刷规律划过的声音,以及引擎低沉的嗡鸣。车子平稳行驶,将医院的白色建筑抛在身后。
沉默在车厢里蔓延,林措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,背脊挺得笔直,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戒备状态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或许只有几分钟,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厉沉舟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沉默:
“体检结果怎么样?”
林措指尖微颤,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:“还好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又没了下文。
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林措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了,
车子驶上高速,雨越下越大,密集的雨点砸在车窗上,噼啪作响。前方的能见度越来越低,车速也慢了下来。导航提示,前方两公里处有事故,道路拥堵。
果然,没过多久,车流几乎停滞不前,在雨中闪烁着红色的尾灯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只有雨声和偶尔响起的喇叭声。
密闭的空间,停滞的时间,身旁不容忽视的存在。
林措感到空气越来越稀薄,那些被她强行压制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翻腾,就在这时。
“昨天。”
厉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低,更沉,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。
林措吓得猛地一惊,她死死盯着窗外模糊的雨景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昨天的事,”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是我冒犯了。”
林措怔住。
厉沉舟没有看她,依旧直视前方,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我向你道歉。”他说。
道歉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措心上。
为了什么道歉?为了那个吻?还是为了……他又看到了她最狼狈不堪的样子?
林措继续盯着窗外,声音干涩:“厉总言重了。是我喝多了,失态了。该道歉的是我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周牧野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厉沉舟再次开口,话题跳到了别处,“他惯会胡闹,以后不会了。”
林措不知道该接什么。处理?怎么处理?她想起周牧野那张玩世不恭的脸,想起他递过来的酒杯。她其实并不怪周牧野,酒是她自己喝的,放纵的念头是她自己起的。
“不关周先生的事。”她低声说。
厉沉舟终于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很深,像隔着雨幕,看不真切情绪。“酒量不好,以后就少喝。”
林措没应声。她忽然觉得很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,在这沉闷的车厢里,在这停滞不前的车流中,在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莫名的话语里,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。
她不再挺直背脊,微微向后靠进座椅里,闭上了眼睛。
雨声,引擎声,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,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她没有睡着,只是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短暂的、无需思考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子似乎动了一下。林措睁开眼,发现雨小了些,车流开始缓慢前行。她看向窗外,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渐映入眼帘。
快要到了。
她坐直身体,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衣领和头发,重新戴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。
车子最终停在她公寓楼下。雨已经停了,地面湿漉漉的,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。
“谢谢厉总。”林措低声说,伸手去拉车门。
厉沉舟没有回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