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措从厉沉舟的黑色宾利上下来时,脚底都还飘着虚浮的软。
雨夜刚停,小区路面还湿着,她攥紧包带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公寓楼,像是身后还跟着车厢里挥之不去的雪松气息,还有男人那句平淡却砸得人心头发闷的道歉。
回到房子里,她把自己摔在床上,睁着眼到后半夜。
车里的沉默、拥堵的高速、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、最后那句公事公办的报告要求,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。
她一遍遍告诉自己,不过是上司对下属的客气,别多想,更别往心里去。
只要好好上班,好好干活,把所有空隙都填满,那些翻涌的情绪,总会被压下去的。
可老天偏不遂人愿。
凌晨四点多,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,硬生生把浅眠的林措惊醒。
她迷迷糊糊坐起来,伸手一摸床头,指尖瞬间沾了一片冰凉的湿。
抬头一看,天花板的墙皮泡得发皱,浑浊的黄水正顺着缝隙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得越来越凶,不过几分钟,就汇成了小水流,漫过了地板,泡湿了她放在地上的书本和纸箱。
“漏水了!六楼水管全爆了!”
“快出来!所有人都出来!”
楼道里炸开了锅,邻居的哭喊、物业的嘶吼混在一起,刺耳又慌乱。
林措脑子一懵,连鞋都来不及穿好,抓起手机和外套,踩着渗水的地面就往外冲。
楼下大厅挤得水泄不通,全是衣衫不整、满脸怨气的住户,房东掐着腰站在中间,秃顶的脑门全是汗,一开口就给所有人判了死刑。
“整栋楼主管道崩了,要大修,你们今天之内必须全部搬空,一分不多给,每户就五千块补偿金,爱住哪住哪,我不管!”
人群瞬间炸了,骂声一片。
林措站在角落里,浑身冰凉,看着被泡得一塌糊涂的出租屋,心脏沉到了谷底。
她没多少钱,所有积蓄都攥得紧紧的,这五千块,是她全部的应急钱。
天一亮她就翻遍了所有租房软件,鹿州本就房源紧张,更何况是离厉氏近、通勤方便、又在她预算内的房子,翻了两个小时。
要么是远在郊区、通勤来回四小时的偏僻单间,要么是隔音差到爆的隔断房,评论区全是投诉吵闹、漏水、小偷小摸,还有几个看着价格合适的,点进去全是黑中介,交了押金就失联的套路。
她越翻心越慌,她无家可归了。
八点多,夏栀火急火燎地赶过来,一看到林措满是水渍的衣服和狼藉的行李,眼睛都红了。“阮阮,这怎么住人啊?你今晚去哪睡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措声音哑得厉害,“正在找,都没合适的。”
夏栀也急,她自己住的也是个小单间,根本挤不下林措。两人蹲在楼道口,对着手机屏幕一筹莫展,夏栀抓着头发想了半天,突然拍了下大腿。
“对了!李叙白!人靠谱,人脉广,公司好多同事找房都问过他,说不定他手里有内部靠谱的房源!”
林措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拒绝。
李叙白是厉沉舟的人,和厉沉舟沾边的一切,她都想躲得远远的。
可眼下,她走投无路,除了这条路,别无选择。
夏栀也不管她犹豫,当即走到一边,偷偷给李叙白发了消息,只说自己最好的朋友突发状况,紧急找房,预算有限,要求就一个——市区、离厉氏近、安全干净、能当天拎包入住,从头到尾,没提林措的名字。
李叙白回消息很快,问了几句需求和预算,停顿了几分钟,又问了一句:你朋友是?
夏栀没多想,如实打了“林措”两个字发过去。
这两个字一到李叙白手里,他瞬间不敢怠慢。
林措是谁,整个厉氏高层没人比他更清楚,那是厉沉舟,记了四年、念了四年的人。他立刻拿着手机,快步走进总裁办公室,把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。
厉沉舟正低头看着文件,指尖捏着钢笔,闻言动作一顿,抬眼时眼底没什么情绪,沉默了几秒,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星汇公馆,1702,我那套闲置的,按正常市场价租给她,流程走正规中介,业主信息藏好,不许透露是我的。”
李叙白一怔:“厉总,那套您不是一直留着,从不外租吗?”
“现在租了。”厉沉舟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文件上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价格按片区均价来,别高别低,别让她看出破绽,立刻去办,今天就让她搬进去。”
他要护着她,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却又不敢太明目张胆,只能用最隐蔽、最不会让她有压力的方式,把她圈进自己的范围里。
李叙白立刻心领神会,半小时内就联系了相熟的中介,把所有流程安排得滴水不漏,随后给夏栀回了电话,语气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。
“星汇公馆1702,精装全配,拎包入住,地段就在金融街,离厉氏步行十分钟,租金正好在你说的预算里,市场价,房东不常来,就想找个干净的租客,现在就能看房。”
夏栀听完,差点跳起来,连忙拉着林措就往星汇公馆赶。
林措还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思,可当电梯停在十七楼,中介刷卡打开房门的那一刻,她彻底惊呆了。
整面墙的落地窗,正对着鹿州最繁华的金融街,阳光毫无保留地铺进来,洒在浅灰色的地砖上,极简的装修干净又舒服,沙发、床、家电全是全新的,一尘不染,二十四小时人脸识别安保,楼道安静又高档,每一处,都踩在了她所有需求上。
更重要的是,租金完完全全是市场价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,刚好在她的预算里,和房东拿到的五千补偿金,凑得刚刚好。
没有低价陷阱,没有奇怪要求,一切都正规得不能再正规。
走投无路的林措,只觉得自己是走了天大的好运,撞了大运捡到了宝。
夏栀也松了口气,一个劲劝她:“签了签了!这么好的房子,晚一步就被抢了!”
中介在一旁笑着附和:“房东就是个不差钱的主,空着也是空着,就想找个爱干净的女生,你俩看着就靠谱,今天签合同,今天就能搬。”
合同上业主一栏只有物业代签的章,没有任何私人信息,林措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没找出一点问题,悬着的心彻底放下,握着笔,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当天下午,李叙白借口“公司顺路公车”,开车过来帮忙搬行李,林措的东西不多,两个行李箱加几个纸箱,一趟就拉完了。
三年了,从榕城到鹿州,从阴暗破旧的小出租屋,到普通公寓再到这间洒满阳光的公寓,她第一次有了“落脚”的踏实感,终于能暂时歇一歇了。
周一清晨,林措起了个大早,换上利落的通勤装,化好淡妆,攥着门禁卡出门上班。
电梯从17楼缓缓下行,数字跳动,在15楼骤然停下。
叮——
电梯门缓缓滑开,林措抬头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门外站着的,是厉沉舟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手里拿着黑色文件袋,身姿挺拔,气场强大。
四目相对,林措的心脏狂跳不止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这是住宅公寓,不是公司写字楼,他怎么会出现在这?
厉沉舟也像是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平静,抬步走进电梯,指尖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键,全程动作自然,没有半点异样。
林措僵硬地站在角落,声音干得发涩,艰难地挤出一句问候:“厉、厉总……您怎么在这?”
厉沉舟侧头看了她一眼,眼底没什么波澜。
“住15楼,偶尔过来住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,再次被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填满。
林措攥紧了包里的门禁卡,指节泛白。
15楼……
偶尔过来住……
她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太巧了,巧得离谱。
他说他住十五楼,偶尔过来。
可这“偶尔”,在她搬进星汇公馆十七楼的第一周,就频繁得像是按了重复键。
周一清晨电梯偶遇,周三早上在小区大堂碰着,周四晚上她加班到九点,在楼下便利店买热牛奶,一抬头又看见他拎着一瓶矿泉水站在货架旁,一身黑色休闲装,少了西装的凌厉,多了几分生活化的疏离。
每一次,林措都只能僵硬地弯起嘴角,喊一声“厉总”,然后等着他淡淡应一个“嗯”,或是轻飘飘丢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。
“下班这么晚。”
“早。”
周四那天雨下得细碎,林措早上走得急,忘了带伞,下班出大厦时,冷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,冻得她缩了缩肩膀。
她正低头掏手机叫车,一把黑色的全自动雨伞就递到了眼前,伞骨修长,质感冷硬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、属于厉沉舟的东西。
“先用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