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平淡无波,不等她开口拒绝,就已经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宾利,背影挺拔,没有半分留恋。
林措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伞,站在原地愣了好久,直到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,才攥紧伞柄,心里又闷又乱。
太巧了,真的太巧了。
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,别多想,别敏感,就当是普通的上下属,普通的邻居,好好上班,好好生活,别再往那些不堪的过往上扯。
可这份自我安慰,还没撑过两天,就被厉沉舟一道直接下达的人事通知,砸得支离破碎。
周五下午,整个四十八楼投行部都炸了锅。
沈确拿着平板,一脸复杂地把林措叫到工位旁,清了清嗓子道:“林措,集团刚下来的通知,远航并购案进入攻坚阶段,风险评估模块,厉总亲自点名,指定你做总裁直属对接人,后续所有报告、数据、模型修改,你直接送五十楼总裁办,一对一跟厉总汇报,不用经过我这边中转。”
这话一落,旁边工位的王薇立刻探过头,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嚼。
“我没听错吧?直属对接总裁?林措,你也太牛了!”
“整个投行部这么多人,厉总偏偏点你,这是直接把你拎进核心圈了啊!”
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有羡慕,有好奇,也有藏在眼底的猜忌和酸意。林措站在工位中间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主管,我……”林措想推辞,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
她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在厉氏集团,总裁的指令就是铁律,更何况是并购案这种级别的项目,她一个底层职员,除了服从,别无选择。
当天下午,林措就抱着一摞厚厚的风险评估报告,站在了五十楼总裁办的门口。
夏栀刚好从里面端着咖啡出来,一看见她,眼睛立刻亮了,快步拉着她走到休息区,压低声音激动道:“阮阮!我听说了!厉总亲自点你对接!”
夏栀是总裁办的文员,天天在五十楼打转,对厉沉舟的脾气再清楚不过。她戳了戳林措的胳膊,小声补充:
“你是不知道,厉沉舟对工作有多苛刻,之前市场部的经理报告错一个小数点,被他骂得脸色惨白,整个总裁办都大气不敢出。你放心,我在这儿,要是他为难你,我帮你打掩护!”
林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。
她哪里是怕被为难,她是怕面对他,怕那双眼睛,怕那些压在心底四年的伤疤,被再一次血淋淋地掀开。
没等她说完,李叙白从总裁办公室走出来,推了推眼镜,语气客气又规范:“林措,厉总让你进去。”
林措深吸一口气,抱着文件,推门走进了那间宽敞冷硬的总裁办公室。
厉沉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西装革履,眉眼冷峻,指尖握着钢笔,正低头审阅文件,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肩头,勾勒出冷硬的侧脸线条,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。
“报告放这里。”他头也没抬,声音清冷。
林措轻手轻脚把文件放在桌角,站在一旁等候。
她以为他会像对其他下属一样,劈头盖脸问数据,挑毛病,可他只是翻了两页,便抬眸看她,语气平稳,没有半分戾气。
“第四页的风险对冲模型,加权系数偏低,回去改一下,明天这个时间,再送过来。”
“好的厉总。”林措连忙点头,只想尽快逃离。
“站住。”
她脚步刚动,男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。林措后背瞬间绷紧。
厉沉舟指了指旁边的沙发,淡淡道:“坐这里改,五十楼有临时工位,不用跑回四十八楼,节省时间。”
林措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让她在五十楼改报告?
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待上一整个下午?
她想拒绝,可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眸,所有推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最后只能乖乖走到沙发旁坐下,打开电脑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数据模型上。
整个下午,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纸声,安静得可怕。
厉沉舟没有再管她,专心处理自己的工作,偶尔李叙白进来汇报工作,夏栀进来送文件,都会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,却也识趣地不多问。
林措如坐针毡,度秒如年,好不容易改完模型,抱着文件逃也似的冲出五十楼,回到四十八楼,才敢大口喘气。
王薇凑过来,一脸八卦:“怎么样怎么样?厉总是不是超凶?有没有骂你?”
“没有。”林措摇头,声音发虚,“就是正常安排工作。”
“那也太不可思议了!”王薇咂舌,“全公司谁不知道厉总的阎王脾气,对你居然这么温和,林措,你绝对是特殊的那个!”
特殊。
她一点都不想要这种特殊。
远航并购案的节奏越来越紧,林措往返四十八楼和五十楼的次数,也越来越多,几乎每天都要去总裁办报到,每天都要直面厉沉舟。
她渐渐发现,王薇说的没错,她的确是特殊的。
别的员工送文件,只能在门口等候,被厉沉舟训得面红耳赤是常事,可她每次进去,他都会让她坐下,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温白开,哪怕报告里有疏漏,他也只是耐心指出,从没有过半句重话,更别提斥责。
李叙白也会暗中照顾,每次她来晚了,或是数据出了小问题,都会提前帮她铺垫,不让她直面厉沉舟的压力。
夏栀更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,说厉总对你绝对不一样。
所有人都觉得她走了大运,被总裁看中,平步青云指日可待。
只有林措自己知道,她有多恐慌,多煎熬。
进入项目冲刺期,林措几乎天天在四十八楼加班到晚上十一点,整栋写字楼大半楼层都熄了灯,冷冷清清。
而她每次走出厉氏大厦,那辆黑色的宾利,总会准时停在门口,像算好了时间一样。
厉沉舟降下车窗,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几分,语气平淡自然:“顺路,送你回公寓。”
拒绝的话,林措说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
可深夜的鹿州不好打车,夜风刺骨,他又是顶头上司,太过推辞,反而显得她心虚刻意,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。
她只能一次次拉开车门,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尽量和他保持最远的距离。
车厢里永远开着适宜的空调,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,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嗡鸣。
他也不再主动提四年前的事,不会提榕城的大雨,不会提毕业典礼的醉酒和那个吻,只会偶尔问几句报告的修改思路,全程只谈工作,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只是车速,永远开得很慢,很慢,仿佛刻意在延长这段独处的时间。
连续一周,天天如此。
林措心里的不安,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
她终于不得不承认,王薇的议论,夏栀的感叹,李叙白的隐晦照顾,还有厉沉舟无处不在的偶遇、专属对接权、深夜顺路相送,这一切,根本不是什么巧合,更不是什么职场重用。
全公司上下,只有她一个人,能自由出入五十楼总裁办公室,能被他温和对待,能天天坐他的车回公寓,能和他住在同一个高端小区,上下楼之隔。
她拥有着,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特权。
可这份特权,对她而言,却沉重无比。
林措靠在四十八楼的工位上,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,眼眶微微发酸。
她想起高三那年雪夜,为了三十万,走进那个昏暗的酒店房间,想起母亲没能等到她回家的冰冷遗体,想起大三那年他突然出现,把她拼命掩埋的不堪全部扒开,想起榕城大雨里,她在母亲墓碑前崩溃痛哭,想起体检车上那句道歉,想起额头上那个轻得像羽毛的吻。
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,和现在的偶遇、靠近、特权、温柔重叠,让她浑身发冷。
他到底想做什么?
是愧疚吗?
为了三年前那场荒唐的放纵,所以用职场的优待,用安稳的住所,用深夜的相送,来补偿她?
还是,像当年一样,只是一时兴起,把她当成无聊时的消遣,看着她挣扎慌乱,满足他有钱人的掌控欲?
她只回四十八楼那个不起眼的小工位,逃回普通人的生活,离五十楼的他,远一些。
可她不能。
她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薪水,需要十七楼那间给她安全感的公寓,需要在鹿州站稳脚跟,完成对母亲的承诺,好好活下去。
她没有退路,也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又一次加班到深夜,林措被厉沉舟送回星汇公馆楼下。
车子停稳,她低声说了一句“谢谢厉总”,伸手去拉车门,想要像往常一样,快速逃离这个空间。
就在车门即将拉开的瞬间,一直沉默的厉沉舟,忽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在安静的车厢里,清晰得震耳欲聋。
“林措。”
林措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。
“不用怕我。”
只有短短四个字,她猛地回头,看向一旁的男人。
他的眼眸里,深邃不见底,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,有愧疚,有隐忍,有心疼,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、滚烫的心意。
没有戏谑,没有轻佻,没有当年的冷漠放纵,只有认真。
车门被她拉开,夜风灌了进来,吹乱了她的发丝。
林措没有说话,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,头也不回地冲进公寓楼,直到电梯门合上,才背靠冰冷的厢壁,缓缓滑坐下去。
心脏,跳得快要冲破胸膛。
林措靠在电梯冰冷的厢壁上,厉沉舟那句“不用怕我”,像一根细针,把她裹了四年的硬壳,戳开了一道细缝。
她逃也似的回到十七楼的公寓,将门反锁。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,她和厉沉舟之间,早就不是什么单纯的上下级与邻居。
可她告诉自己,就算心慌,也绝不能再变回四年前的样子。
从母亲离开的那天起,她就只剩自己,就算有人递来温柔,她也要站得笔直,不低头,不委屈,不任人摆布。
这份底气,没等她捂热,就先在四十八楼投行部,迎来了一场明晃晃的针对。
林措被厉沉舟钦定为并购案直属对接人,天天往返四十八楼与五十楼,甚至能在总裁办公室改报告、被客客气气对待,整个投行部早就红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