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9月8日,晚上7点23分,秦岭观测站地下三层
仪器表盘上的数字在不停跳动,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。我盯着那台老式频谱分析仪,看着上面那条越来越不稳定的曲线,突然很想抽根烟——如果钟离骸没有禁止实验室里抽烟的话。
“李工,数据还在溢出。”助手小刘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,“第三组样本的灵性共振值已经超过安全阈值120%了。”
“关掉它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虚伪,“记录异常峰值,写进报告。明天测试前,我要看。”
小刘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设备。这孩子刚从大学毕业,还没学会在异常面前保持镇定。不过也好,至少他的反应是真实的。不像这个实验室里的某些人——比如我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。秦岭的夜晚总是特别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但今晚不一样。今晚,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张力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。
“李工。”有人敲门。
是赵建国。他脸色不太好,眼袋发青,看起来像三天没睡——实际上他可能真的三天没睡了。我们都在熬。
“什么事?”我问。
“巡逻队在山谷里发现了四个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三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都受了伤,但伤得很奇怪。像是……蚀界污染,但又不太一样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人呢?”
“医疗站。医生做了初步处理,但搞不清他们是什么情况。更奇怪的是——”赵建国停顿了一下,“他们自称是你派来的,有紧急情报。”
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。空气里的弦又绷紧了几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去医疗站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可能的人选。司徒鲲?他昨天才出发去北京送数据,不可能这么快回来。沈钧?他应该在基地整理理论模型。其他人……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以这种方式出现。
除非,不是“这个节骨眼”的人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随即我又觉得理所当然——毕竟,我们正在做的,就是打破常规的事。
医疗站的灯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我在门口停顿了几秒,才推门进去。
病房里有四张床。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,闭着眼,脸色苍白。床边坐着三个男人: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奇怪的黑衣服,胸口有伤;一个年纪大些,神态沉稳,正用棉签给那女人擦额头;还有一个年轻些的,在检查窗户的插销。
他们同时抬头看我。
那一瞬间,我觉得时间静止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的眼神有多警惕——那很正常。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衣着有多奇怪——这个年代,什么怪人都有。
是因为那个年轻女人。
她睁开眼了。
浅棕色的眼睛,左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。眉毛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下巴的形状……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,我从照片上看到的,还有我妻子脸上看到的那些特征,以一种诡异的方式,组合在这张陌生的脸上。
我见过她。
在梦里。在过去三个月反复出现的噩梦里,总有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站在燃烧的实验室门口,回头看我,嘴唇翕动,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现在我知道她说什么了。
她说:“爸。”
当然,此刻她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震惊,有茫然,有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我说不清的东西。像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。
“李工。”那个沉稳的男人站起来,“我是陈罡。这位是司徒鲲,这位是苏白。床上的是李杏。”
名字对上了。
我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她大概二十五六岁,脸色很差,但眼神很亮。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性波动——温润,稳定,带着一种奇特的调理韵律。医者序列,至少序列8。
“你说你们是我派来的。”我开口,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,“证据?”
陈罡和司徒鲲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司徒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子,表面光滑,没有接缝。
我认识那个盒子。
是我设计的。理论上,它应该还在我的保险柜里,三个月后才能完成最后的封装。
“钥匙呢?”我问。
李杏挣扎着坐起来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、U盘大小的金属物体。她把它按在盒子的侧面,“咔”一声,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。
盒子表面浮现出银色的纹路,开始有节奏地搏动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像心跳。
“你左耳后面有一道疤。”李杏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是1987年在云南观测站,被蚀界蝙蝠抓的。那天你本来要给我妈带芒果,结果空着手去医院,被她骂了半小时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摸了摸左耳后的疤。这件事,除了我和我妻子,没人知道。连档案里都没记录。
“继续说。”我说。
“你喝咖啡不加糖,但加三滴威士忌。你说那样能提神又不伤胃。”她顿了顿,眼眶开始发红,“你还喜欢在实验室里放古典乐,尤其是巴赫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。你说那音乐的数学结构能帮你理清思路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十岁那年,拆穿了你给我带的蝴蝶标本都是工艺品市场买的。”她眼泪掉下来,但声音很稳,“你第二天就真的抓了一只凤尾蝶回来,翅膀是蓝色的。你把它做成标本,放在我床头,说‘这次是真的’。”
我站在那里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。
是真的。
她是我的女儿。从未来来的,我已经长大的女儿。
但我不能表现出来。至少,不能在这里完全表现出来。
“天气怎么样?”我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。
李杏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她在用未来的信息证明自己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会有一场小雨。中午十二点零七分,实验室东侧的备用电源会不明原因跳闸。下午两点二十分,钟离骸会提出临时修改参数,将‘归墟药剂’注射剂量提升15%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是事故的直接诱因。”
赵建国倒吸一口冷气。这些细节,连他都不知道。
我点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“赵主任,安排一下,给他们换个房间。要安静点的,离实验室远些。另外,今晚的巡逻增加三倍,尤其是西侧山谷。”
“李工,你相信他们?”赵建国跟上我。
“我只相信数据。”我说,“但他们给出的数据,值得我花时间验证。”
其实我已经相信了。百分之百地相信。那个盒子,那些细节,还有李杏看我时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,那是女儿看父亲的眼神,哪怕她努力掩饰。
但我不能说出来。至少,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