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时后,我把他们转移到了观测站最深处的一个备用宿舍。那里原本是给紧急情况下人员避难用的,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
关上门,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五个人。
“好了。”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现在可以说实话了。你们怎么来的?”
司徒鲲开口:“直升机坠毁,掉进时间乱流。我们来自2022年。”
“2022……”我重复这个数字,“听起来挺远的。”
“不算远,二十三年而已。”司徒鲲苦笑,“但对我们来说,像是过了半辈子。”
“说说看,2022年的世界,怎么样了?”
“蚀界污染更严重了。浑天司——就是特殊现象研究组的升级版——在努力控制,但裂缝越来越多。”陈罡接过话,“钟离骸还活着,成了‘蚀教’的教主。他在找李杏,因为李杏是‘药引’。”
药引。
这个词像一根冰锥,扎进我的太阳穴。
“什么药引?”
“钟离骸的理论,用一个高灵性潜质的个体作为锚点,分担侵蚀,稳定蚀界通道。”司徒鲲看着我,“李杏的灵枢,从胚胎时期就被他打上了标记。她是天生的‘药引’。”
我看向李杏。她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被单。
“所以,明天的测试……”我缓缓说,“不只是测试。”
“是仪式。”李杏抬起头,眼泪已经干了,眼神冷得像冰,“钟离骸要用我的‘标记’,激活‘归墟’的通道。他要把所有人都献祭给蚀界,换取力量。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过了很久,我才开口:
“你们知道,我为什么坚持推进这个项目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因为我见过比蚀界更可怕的东西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他们,“我见过人性里的贪婪、愚蠢、短视。我见过他们为了权力和利益,不惜把世界推向深渊。蚀界至少是明面上的威胁,但人……人会伪装成救世主,然后把你推进火坑。”
“比如钟离骸?”李杏问。
“比如钟离骸。”我点头,“也包括我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也在利用你。”我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“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。但我知道你母亲怀孕了,我知道她的灵性特质很特殊,我知道如果孩子遗传了那种特质,可能会成为‘钥匙’——我当时的用词,不是‘药引’。我以为那是好事。”
“你利用我来做什么?”
“打开一道门。”我说,“一道通往蚀界深处的门。我想看看那里有什么,想弄清楚这个世界的‘病根’在哪。我以为我能治好它。”
黑色幽默。我女儿从未来回来,告诉我,我自以为是的“治疗”,其实是“毒药”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李杏说,“还要继续吗?”
“继续,但不是按照钟离骸的计划。”我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,“我设计了三个应急方案。A方案:终止测试,销毁所有数据和样本。B方案:在测试过程中,用预设的干扰装置,强行关闭裂缝。C方案……”
我停顿了一下。
“C方案是什么?”司徒鲲问。
“用‘钥匙’——也就是你,李杏——主动进入裂缝,从内部关闭它。”我说,“但那需要你完全激活灵枢,承受无法预估的风险。我从来没打算真的用这个方案。”
“现在呢?”李杏问。
“现在……”我看着她,突然笑了,“现在我知道了,你比你父亲想象的更坚强。你在未来活到了二十六岁,成为了医者序列的行者,还带着一群奇怪的人穿越时间回来拯救世界——这说明,我的C方案也许真的可行。”
“你在开玩笑?”司徒鲲站起来,“让她一个人进裂缝?你疯了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我纠正,“我会陪她进去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李工,这太危险了!”赵建国忍不住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合上笔记本,“但这是唯一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。钟离骸的‘药引’仪式,本质上是想用李杏的灵枢作为桥梁,把蚀界能量大规模引到现实。如果我们能反过来,用那把‘钥匙’从内部锁上门,仪式就会失败。”
“成功的几率有多少?”陈罡问。
“理论计算,37.6%。”我说,“加上你们的意外因素——来自未来的人,携带未来技术的装备,以及……”我看向李杏,“一个已经部分激活的‘问心郎’能力。也许能提到50%。”
“一半对一半。”司徒鲲喃喃,“黑色幽默。”
“总比零好。”我说。
我们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。时间很紧,距离明天上午十点的测试,只剩下不到十五个小时。我需要调整设备参数,准备应急装置,还要想办法在钟离骸眼皮底下做这些事。
李杏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,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,提供一些关于未来技术和蚀界特性的信息。她能清晰地说出某些蚀界生物的行为模式,某些裂缝的能量波动规律——这些都是用鲜血换来的经验。
晚上十一点,我让他们休息。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。
我离开房间时,李杏叫住了我。
“爸。”
我转过身。
她站在门口,灯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“如果明天失败了,你会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,给出一个尽可能诚实的答案:“可能会死。可能会被困在蚀界里。可能会变成怪物。不确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
“因为我是你父亲。”我说,“因为二十三年前,我没能保护好你和你母亲。因为现在,我至少有机会纠正一个错误。”
她走过来,抱住我。
很轻的一个拥抱,像怕把我碰碎。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别死。”她在我耳边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背。“我尽量。”
松开时,她眼睛又红了,但没哭。
“对了,”我说,“你母亲……她还好吗?”
李杏的表情僵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:
“你失踪后,她找了三年。然后……她就不找了。她说你肯定死了。她改嫁了,搬到了南方。我很久没见过她了。”
意料之中的答案,但还是让我心脏刺痛。
“也好。”我说,“至少她活下来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,没再回头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。我走到尽头,推开一扇铁门,进入一条秘密通道。这条通道只有我和赵建国知道,通往我的私人实验室。
我需要准备一件东西。一件能保证计划成功的东西——或者说,能保证李杏能活着回来的东西。
保险柜里,放着三支淡蓝色的药剂。标签上写着:“时间锚定剂,原型体,严禁使用。”
我拿起一支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液体在玻璃管里缓慢流动,泛着诡异的荧光。
理论上,这东西能让使用者的灵枢暂时“锚定”在当前时间点,抵抗蚀界的时间乱流。但副作用是……不可逆的灵性损伤。大概率会变成废人,小概率会直接死亡。
我原本打算自己用的。
但现在,我决定留给李杏。
如果计划失败,如果她被困在蚀界里,至少这支药剂能给她争取一点时间——一点等待救援的时间。
我把药剂装进特制的注射器,放进贴身口袋。然后开始检查其他设备:干扰发生器、灵性屏蔽场、还有那把能切开蚀界物质的特殊匕首。
凌晨两点,一切准备就绪。
我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,试图休息一会儿。但睡不着。
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些画面:李杏小时候的样子(虽然我没见过,但我能想象),她母亲年轻时的笑脸,实验室爆炸的火焰,还有……钟离骸那双疯狂的眼睛。
我睁开眼睛,看向墙上的挂钟。
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距离测试开始,还有七小时四十三分钟。
距离一切结束,或者一切开始,还有七小时四十三分钟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开始下雨了,细密的雨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,只能听到敲打玻璃的声音。
天气预报说明天上午十点有小雨。
看来,李杏说得没错。
那么,其他事呢?备用电源跳闸,钟离骸修改参数,还有那场灾难……
我们会改变历史吗?还是说,我们的“改变”,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?
没有答案。
只有雨声,和越来越近的钟声。
等等。
钟声?
我竖起耳朵。
咚……
咚……
咚……
缓慢,沉重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和钟离骸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和那些实验体在深度连接时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现在,我也听到了。
我看向门口。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赵建国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李工!医疗站那边出事了!那些蚀界污染的伤员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在融化!”
融化?
我抓起外套冲出去。
走廊里,警报灯开始闪烁。
红色的光,像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