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，巷口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气，钻进衣领。陈昭站在公交站台边，等车的人没几个，一个老头蹲在长椅旁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，时间是十点四十三分。公交车还没来，但他已经到了。
他昨晚走的时候，在铁门缝里塞了张纸条。那会儿天黑，风大，纸折得结实，应该没被吹走。现在他回来，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它。是不是有人回来过，是不是有人读了那张纸。
公交车来了，轮胎碾过坑洼，溅起一点泥水。他上车，刷卡，走到后门附近站着。车上人不多，司机也没回头看他。他记得这趟车换过司机，昨天那个中年女人今天没开。他靠着扶手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，指尖碰着那枚怀表。它还在响，滴答，滴答，声音比昨夜弱了些，像是发条松了。
车停在民生巷路口。他下车，风吹得更猛了。巷子还是老样子，牌子歪着，“生”字只剩半边，看着像“民亡”。他沿着左边走，脚步比昨晚快。一号、二号……六号门前的封条被人撕了，皱巴巴地挂在门框上。七号院门开着，铁门虚掩，没锁。
他停下。
昨夜他走时，门是关着的，大锁挂着。现在锁还在，但门开了条缝，能看见院子里的杂草被人踩出一条小道，通向屋门口。窗台上多了个塑料盆，里面晾着抹布。屋里亮着灯。
有人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外，抬手敲了两下门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突兀。他没戴帽兜，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，贴在额角。他等了五六秒，听见屋里有拖鞋走路的声音，慢，拖沓。
门开了一半。
是个女人，五十多岁的样子，穿件褪色的蓝布衫，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眯着眼看外头，眼神警惕，像是防贼。
“你找谁？”她问。
陈昭开口：“您是住这儿的？我是附近便利店的，有点事想跟您说。”
她没让他进，也没关门，就站在门缝里打量他。他穿着黑色卫衣，裤子也黑，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，鞋帮磨毛了。他从口袋里把怀表掏出来，托在掌心。
“这个，我捡到的。”他说，“可能……是您家里人的东西。”
女人的目光落在表上，脸色一下子变了。她猛地伸手，一把打掉他手里的表。金属撞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当”，滚到门槛底下。
“你哪来的！”她声音陡然拔高，“偷东西还敢送回来？我哥的东西怎么会到你手里！”
陈昭没动，手还悬在半空。他低头看表，卡在门缝和地板之间，铜壳沾了灰。
“我不是偷的。”他说，“我在店里值夜班，有人留下这个。我看上面有字，就按地址找来了。”
“放屁！”她指着他的脸，“我哥去年走的，东西都在屋里收着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翻出来？你是怎么知道这儿的？谁告诉你七号的？”
他没回答。他知道不能说鬼魂，不能说夜里看见人影，不能提什么执念、结账、监控无影。说了也没人信。他只是弯腰，慢慢把表捡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灰。
“您哥哥是不是在便利店干过？”他问。
“关你什么事！”她嗓门更大了，“你再不走我报警了！小偷！骗子！专挑老人院下手是不是？以为我们这边没人管？”
他站着没动。巷子里开始有动静，隔壁一扇窗户推开，探出个脑袋。再远点，有人骑着电瓶车慢下来，往这边看。他不想吵，也不想争，可他得把话说完。
“我不是来要钱的。”他说，“也不是来麻烦您的。我就想知道，这表是不是叫‘老李’的人的。如果是，我就还给您。不是，我拿走就是了。”
“老李？”她冷笑一声，“你还真查过？查了就敢上门？我告诉你，我哥一辈子本分，没欠过人钱，也没跟外人说过家事。你一个陌生人，拿着他的东西，站在我家门口，说得跟真的一样——你当我是傻的？”
她说完就要关门。他伸手挡了一下，没用力，只是让门停住。
“您要是不信，我可以走。”他说，“但这表背面刻着字，写着‘给老李，别忘了回家’。我不知道他是谁，但我把它带回来了。我不图别的，就是觉得……东西该还回去。”
她盯着他，眼神像刀子。几秒后，她突然笑了，笑得极冷。
“你还挺会编。刻字？我哥的东西我还能不认识？你怕是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？滚，别让我再看见你！再来一次，我真叫警察！”
门“砰”地关上，震得窗框嗡嗡响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还搭在门框上。掌心出汗，黏糊糊的。怀表在他另一只手里，温的，像是被体温焐热了。他低头看它，铜壳上的划痕比早上清晰了些，像是雨水冲过又干了。
巷子里静了几秒，然后有人咳嗽，有窗户关上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脚步不快，也不慢。走到巷口，阳光照在脸上，刺得他眯了下眼。他抬手挡了挡，继续往前。
街角有张长椅，漆掉了大半，露出木头底色。他走过去，坐下。椅子有点潮，裤子蹭上去凉丝丝的。他掏出交接本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，拿出笔，写：
“10:47，民生巷七号见家属，拒认遗物，视为骗子，驱逐出门。任务未果。”
字写得平，一笔一划，像平时记交接事项。写完，他在句尾划了道短横线，像是给这件事画了个句号。其实没画完，但他得让它看起来结束了。
他合上本子，放进背包侧袋。外面风大了点，卷起地上一张废纸，打着旋儿贴到墙根。他坐着没动，手又伸进口袋，捏着那枚表。它还在走，滴答，滴答，十二下之后，他感觉它轻轻震了一下。他没拿出来看，他知道字又浮现了，可现在没人信，看了也没用。
他想起自己父亲走的时候。殡仪馆打电话，三次。母亲躺在床上，喘得厉害，没法去。他一个人去办手续，雨下得大，缴费窗口前排着队，他站在最外头，手里攥着单子。里头工作人员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他听清了：“又是没人管的。”
那时候他十六岁。
现在他二十三岁，轮到他管别人了。可别人不信他。
他不是为了被感谢才来的。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他只是觉得，一个人走了，东西留在世上，总得有人知道它去了哪儿。哪怕没人记得名字，至少有个地方能放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。长椅湿，坐久了印出两块深色。他拉起卫衣帽兜，遮住额头和耳朵。风吹进来，灌满帽子，又呼地散出去。
他朝公交站走。站牌下没人，只有个空饮料瓶滚来滚去。他站着等，眼睛看着马路尽头。车还没来，远处有辆洒水车经过，水柱扫过路面，扬起一阵白雾。
他摸了摸胸前内袋。怀表贴着胸口，位置没变。他知道它还会响，还会显字，还会带他回到那个夜里发生的事。他知道老李是真的，那枚表是真的，那一声“账清了”也是真的。
至于别人信不信，他已经管不了了。
公交车来了，黄色车身，车门打开。他刷卡，往后面走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子启动，窗外的街景缓缓后移。民生巷的牌子渐渐变小，最后被一栋楼挡住。他没回头。
车过一个坑，颠了一下。他手扶着栏杆，另一只手伸进内袋，确认表还在。它没丢，也不会丢。只要它还在响，他就还得走一趟。
不是为了完成任务。
是为了那个在墙角蹲了半辈子的人，至少有人记得他来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