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我手里还攥着那个魔方,冰冷的塑料棱角硌着掌心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几乎失去了血色。
键盘上洒着半杯早已凉透的咖啡,棕褐色的污渍在按键缝隙间干涸蔓延,屏幕里刺眼的光线映着苏辰最后一条微信消息——“暖暖,要是我突然不见了,记得收快递。魔方复原,我就出现。”
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的凌晨三点十七分,一个寂静到令人心慌的时刻。
那之后,他的微信头像就再也没亮起过,像一颗永远熄灭的星辰。无数次拨打的电话,回应我的永远是那个冰冷机械的关机提示音。
他租住的房子被清空得如同从未有人居住,公司人事部门只是公式化地告知他递交了辞呈,甚至连他远在老家的父母,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充满了同样的茫然和无助,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警察翻阅了记录,最终只是无奈地摇头,说这属于自愿失踪,证据不足,立不了案。我坐在派出所冰冷的长廊塑料椅上,眼泪无声地滑落,民警递来的纸巾被我无意识地攥紧、揉搓,最终成了一团湿透的纸球。
脑子里反复闪现的,是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那个浅浅的、温柔的梨涡,还有更遥远的一幕——小时候,他把我从那个落水的冰窟窿里拼命拉出来时,那双冻得发紫、却异常有力的手。
我们认识整整二十年,从懵懂孩童到而立之年,他早已融入我生命的底色,是我这辈子最信任、最笃定的人。他绝不会就这样凭空消失,更不会骗我。
所以当快递员把那个印着醒目“易碎”标志的硬纸盒递到我手里时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我几乎是抖着手,用指甲划开封箱胶带拆开的。里面没有任何缓冲物,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魔方,黑色塑料底座,六个面却不是常见的红橙黄绿蓝白——最中间的那个面,是奇异的银色。
磨砂质感的银色,在阳光下会泛出细密的闪光,如同撒了一把碎钻。我试过用指甲去抠,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,甚至拿放大镜仔细端详,那银色并非后来涂上去的颜料或贴纸,而是魔方本身材质的颜色,浑然一体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这个魔方握在手里异常沉重,比普通的三阶魔方起码重了一倍,转动时没有熟悉的“咔嗒”脆响,反而隐隐传来一种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械嗡鸣,仿佛内部藏着精密的齿轮在咬合运转。
我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,以前苏辰兴致勃勃教我复原魔方时,我练了三天就烦躁地把它摔在桌上,嚷嚷着“谁要学这破玩意儿”。
可那天收到魔方后,我盘腿坐在地板上,从天光大亮一直转到夜幕沉沉,台灯昏黄的光线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魔方在我掌心因为反复摩擦而微微发烫,指尖被棱角磨出几道明显的红印,却连一个完整颜色的面都没能拼出来。
中途我停下来喝水,目光不经意扫过茶几上摆放着的一张照片——那是去年我们去迪士尼乐园时拍的合照。照片里他高高举着一个巨大的米老鼠头套,笑得像个孩子,我则亲昵地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,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。那时候他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:“暖暖,以后我要是真丢了,你就凭着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,上天入地也肯定能找到我。”
现在回想起来,那轻飘飘的玩笑话,字字句句都像是精心埋下的伏笔。
我对着这个诡异的魔方不眠不休地熬了整整三天,双眼布满血丝,终于在第四天的凌晨,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时,拼出了除那面银色之外的其他五个完整颜色的面。
当最后一块蓝色的方块“咔”一声严丝合缝地卡进卡槽时,我几乎虚脱地瘫倒在沙发上,大口喘着气,汗水浸湿了鬓角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依旧一片混沌的银色面——没有任何变化,死寂一片。
难道我理解错了?他说的“复原”,并不是指拼出所有完整的面?
绝望和疲惫中,我下意识地把魔方翻来覆去地查看,指尖在冰冷的表面上摩挲。突然,我的指尖在银色面的中心块上,触碰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点,比针尖还要细小,若非仔细触摸根本无法察觉。
心脏猛地一跳,我几乎是屏住呼吸找来一把尖头镊子,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点,轻轻戳了下去。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嗒”机括声响,那个银色的中心块竟然像一个小小的抽屉盖一样,应声弹开!里面赫然藏着一张被卷成细条状的透明胶片。
我颤抖着将胶片展开,对着灯光,上面清晰地打印着一串经纬度坐标。我立刻扑到电脑前,打开电子地图输入搜索,坐标指向的位置,是老城区一栋外墙斑驳的居民楼——那正是苏辰大学时期租住过的房子!
他毕业找到工作后,曾无比嫌弃地立刻搬去了市中心的高层公寓,信誓旦旦地说“再也不想住这种没电梯、冬天漏风的老破房子”。
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,我一把抓起魔方塞进口袋,冲出家门就往老城区狂奔。夏日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,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,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叶像要炸开,汗水模糊了视线。当终于站在那栋被茂密爬山虎几乎完全覆盖、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居民楼前时,手心早已被冷汗和魔方的棱角硌得一片濡湿。
苏辰以前租住的是302室。我用力敲了半天的门,里面毫无动静。就在我几乎放弃,准备转身下楼去找物业询问时,那扇油漆剥落的旧木门,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。
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,是一位穿着朴素碎花裙的老太太。她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,脸上先是困惑,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,惊讶地开口:“你是……温暖吧?”
我也彻底愣住了——这竟然是苏辰的外婆!苏辰明明亲口告诉过我,他外婆早在三年前就搬去了乡下的舅舅家养老,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?
“阿婆,您……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我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