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三十七分,太阳刚从东边楼缝里探出半个脸,江南市东郊高速入口处还飘着一层薄雾。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路边小摊煎饼的葱花香,几辆早班公交吭哧吭哧地爬坡,车顶上贴着“平安出行”的标语,歪得像喝醉了酒。
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城区,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后视镜里,“江南欢迎您”五个大字渐渐清晰起来,红底黄字,角落还落了只麻雀在拉屎。
车内,齐云靠在驾驶座上,左手搭在方向盘边缘,右手摘下墨镜,随手扔到副驾。他二十八岁,一米八八的个头坐在车里显得有点挤,工装裤裤腿卷到小腿肚,露出战术靴的金属扣环。右眉骨那道三厘米的旧疤在晨光下特别显眼,像是谁拿小刀随便划了一道,没好好缝针。
他眯眼扫了眼街道两侧:高楼林立,玻璃幕墙反着光,街角垃圾桶旁有只瘦猫在啃半截火腿肠。他顺手从储物格摸出一根能量棒,咬了一口,嚼得咔哧响。
“新单位,新开始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车子沿着下坡路段往前开,前方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扭曲声。一辆银色私家车冲破护栏,前轮腾空翻了个身,砸进排水沟,车顶直接凹下去一大块,挡风玻璃碎成蛛网。
齐云一脚刹车停住,没熄火,顺手把能量棒包装纸捏成团,塞进车门储物槽。他推门下车,脚步沉稳,战术靴踩在地上不带一点虚音。
现场已经围了几个交警,一人正拿着对讲机喊话:“东环路十一公里处发生交通事故,车辆坠沟,驾驶员无生命体征,初步判断为刹车失灵……”
齐云走近警戒线,没穿警服,也没亮证件,只是站在外围看了一圈。他个子高,往那一站就像根电线杆插进了人群,几个路人下意识让了让。
他蹲下身,目光落在车头底盘位置。地面干干净净,没有紧急制动留下的黑印——这不对劲。正常人发现刹车失灵,第一反应就是猛踩刹车,哪怕没用也会留下痕迹。可这儿连一道刮痕都没有,仿佛司机压根没踩过。
他掏出手机,假装拍照发朋友圈,实则对着底盘连拍三张。镜头拉近,刹车油管断裂口清晰可见:切口平整,边缘有细微锯齿状磨损,明显是被工具割断的。不是老化,不是腐蚀,是人为。
他又绕到驾驶座一侧。车门半开着,安全气囊弹了出来,上面沾着血迹和脑组织碎片。司机脑袋歪在座椅上,脖子折成诡异角度。齐云盯着他的脚——左脚还卡在踏板附近,但右脚却离刹车踏板老远,反而靠近油门。
“你倒是想踩刹车?”齐云低声说,“可惜根本没机会。”
他退后两步,假装整理鞋带,顺手从口袋摸出一个透明证物袋,蹲在残骸旁假装系鞋带,指尖一勾,从底盘下方夹起一小片金属碎屑——指甲盖大小,边缘发黑,像是切割时高温熔化的残留物。
收好后,他又瞥见车门内侧把手上有道模糊印记,凑近一看,是个半指宽的指纹,沾着灰,但轮廓还在。他迅速用手机拍下,角度调到最低,避免反光。
“哥们儿,别看了。”一名交警走过来,手里拿着记录本,“还没报到吧?这不是你能管的事。”
齐云直起身,笑了笑:“路过警察,职业病,忍不住瞅两眼。”
“按流程来就行。”交警摆摆手,“事故认定书马上出,刹车系统老化导致失控,意外。”
齐云点点头,没反驳。他往旁边让了让,嘴里却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建议做次全面车检。毕竟我刚调来江南,不想第一起案子就有疏漏。”
交警愣了下,上下打量他:“你是……?”
“齐云,新任刑警队长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“我是楼下便利店常客”。
交警脸色变了变,转身就往对讲机里汇报。
不到十分钟,一辆深蓝色公务车驶入现场,车门打开,赵振海胖乎乎的身体挤了出来。他五十六岁,肚子把警服绷得发亮,袖口油渍斑斑,领带歪在一边。他打着哈欠,手里拎着杯豆浆,吸管咬扁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熬夜打麻将刚醒。
交警立刻上前汇报:“副局长,初步判定为刹车失灵引发的意外事故,死者身份已确认,是本地居民,无犯罪记录。”
赵振海点点头,眼皮都没抬,径直走到车旁看了一眼,又退回来,摆摆手:“那就按意外处理吧,尽快结案,别影响交通。”
他这才注意到齐云,眯眼看了看:“你就是齐云?”
“是,赵局。”齐云站得笔直,语气恭敬。
“嗯。”赵振海上下扫他一眼,“听说你是特种兵出身?不错,身体素质好。不过咱们这儿不是战场,讲究的是程序、规矩、配合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丝笑,“别一来就想掀桌子啊。”
“我没想掀桌子。”齐云也笑了,“就是觉得,桌子腿好像被人锯了一刀。”
赵振海眼神闪了一下,随即哈哈一笑:“幽默感不错。不过嘛,年轻人,别太敏感。路上车多,零件老化,出点事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。”齐云点头,“但我还是想申请调取监控,查一下事发前十分钟的行车轨迹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赵振海打断他,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,“技术科会出报告,你刚来,先熟悉环境。别给自己找麻烦,也别给别人添乱。”
他说完,拍了拍齐云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长辈训话,又像警告。
齐云低头看着自己肩头被拍过的地方,布料微微凹陷,又慢慢弹起。
赵振海转身上了车,公务车缓缓驶离。警戒线开始拆除,交警指挥拖车进场,准备把事故车辆拉走。
人群散去,齐云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背着手,目光扫过四周。排水沟边缘长着一丛野草,被轮胎碾过一半,另一半耷拉着。他走过去,蹲下,拨开草叶——一枚烟头躺在泥里,被踩得扁平。
他捡起来,翻看。烟嘴部分泛黄,过滤嘴上有轻微咬痕。最关键是烟盒残片还粘着一点,印着几个外文字母,他不认识,但能看出不是国产烟常见的标识。
他默默放进另一个证物袋,封好,揣进内袋。
远处,拖车轰鸣着把事故车吊起,金属摩擦声刺耳。一名交警朝这边挥手:“齐队,走了!现场清完了!”
齐云应了一声,没回头。他最后看了眼那条排水沟,又抬头望向城市深处。
高楼之间,阳光终于撕开雾气,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出一片刺眼的白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最上方,存着一个号码,备注是“人事科李主任”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几秒,又收了回去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
路过路边早点摊时,他停下,买了根油条,边走边啃。油滴在工装裤上,他懒得擦。
走到车边,他拉开副驾,把两个证物袋轻轻放在座位中央。金属碎屑在光线下泛着暗灰色光泽,烟头静静躺着,像一块烧焦的骨头。
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,空调吹出一股陈年霉味。他没关,就让它吹着。
后视镜里,那块“江南欢迎您”的牌子已经看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,绿灯亮起,车辆缓缓前行。
齐云挂挡,松手刹,车子汇入车流。
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无意识敲了敲车门内侧,节奏稳定,三短一长,像是某种暗号。
车窗外,城市苏醒,人流涌动,广告牌上写着“共建平安江南”,字体圆润,颜色喜庆。
齐云眯了下眼,把墨镜重新戴上。
镜片后的目光,冷得像冬夜里的铁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