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失忆
这里是……哪里……。
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，混沌了许久才缓缓浮起，眼皮重得掀不开，鼻尖先嗅到一缕清润的檀香，静得能听见风穿竹叶的簌簌声。好不容易睁开眼，入目是轻垂的青罗帐，帐沿绣着细密的银线，随着呼吸微微晃动。
南窗糊着碧纱，日影筛过雕花棂格，碎金般落在身下的梨木架子床上。榻上铺着素色锦褥，上面绣着几枝疏淡的折枝兰，软枕贴合着后脑，触感温润。靠墙设着一张黑漆小几，几上摆着青瓷茶盏，釉色莹润，旁边叠着两册线装书卷，纸页泛着淡淡的墨香；几旁立着一架小屏风，素绢上绘着浅淡山水，笔触清雅。墙角的铜鹤香炉里，檀香正袅袅漫出，缠绕着满屋的静谧。
“公子，你醒了！”守在榻边的奴婢眼睛一亮，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，见他眼珠转动，连忙俯身道，“奴婢这就去叫家主来！”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，裙裾扫过地面，带起一丝微风。
没多久，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，随即进来两人。前面一位身着藏青锦袍，面容清癯，眉眼间带着身居高位的沉稳威严，正是丞相宁北柯；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身着素色长衫，手持药箱，想来是府中供奉的大夫。
老者上前，在榻边矮凳上坐下，指尖搭上褚听屿的腕脉，闭目凝神片刻，随后收回手，对着宁北柯拱手躬身道：“宁大人，这位公子脉象平稳，体内余毒已清，身体已无大碍，只需按时服用后续汤药调理，便可痊愈。”
宁北柯闻言，轻点了一下头，语气平淡地吩咐道：“知道了，你下去吧，汤药按医嘱备好送来。”
老者应声退下后，榻上的褚听屿缓缓撑着手臂坐起身，青罗帐滑落肩头，他望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长者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与试探，拱手谢道：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。不知这是何处，您又是何人？”
他此刻脑中一片空白，过往的记忆像是被浓雾遮蔽，既不知自己是谁，也不记得为何会身陷险境，唯一能确定的，便是眼前这人救了自己。
宁北柯目光落在他脸上，见他神色坦荡，眼神清澈，全无半分伪装，心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——这般懵懂无知，倒不如传闻中那般凌厉难驯。他淡淡开口，直奔主题：“这里是丞相府。本相救你，并非无故施恩，而是有所求。”
褚听屿静静听着，神色平静无波，只等着他后续的话。
宁北柯继续说道：“如今朝中二王相争，局势愈发动荡，本相的幺儿体弱多病，不堪惊扰。本相救你一命，你需留在相府，护他周全二年。二年期满，你便可自行离开，本相绝不阻拦。如何？”
“为何是我？”褚听屿蹙眉，轻声问道。他实在不解，自己一介无名无姓、连过往都记不清的人，为何会被丞相选中，委以护子重任。
宁北柯闻言一怔，疑惑地看着他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探究，沉默了半响，才忽然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：“你……失忆了？”
褚听屿坦然点头，语气平静地承认：“嗯，前尘往事，皆已不记得了。”
宁北柯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，心中暗忖：失忆了？这倒正好。失忆的他，没了过往的牵绊与棱角，可比不失忆时好多了。
他压下心中的盘算，神色恢复了先前的平淡，说道：“这个缘由，你以后或许会想起来。你刚醒不久，身子还虚，先好好休息一会，本相还有公务要处理，先行离开了。”
“嗯。”褚听屿没有多问，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，重新躺回榻上，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，依旧是一片茫然。
丞相府，听雨阁。
一位白衣公子端坐于书案之后，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玉佩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，低声自语道：“失忆了，那就……别想起来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黑衣侍卫，吩咐道：“记松，去取那本暗位手册来，给那位公子送去。”
“是，主子。”记松躬身领命离开。
不多时，一本装订精致的线装册子便送到了褚听屿手中，封面上写着三个工整的楷书大字——暗卫手册。
褚听屿接过手册，心中满是茫然，他虽不知侍卫该如何当，但既然答应了丞相的要求，便需尽力做好。他翻开手册，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。
暗卫手册总纲：守公子安危为第一要务，护其身、谨其行、秘其言、察其势，进退有度、动静有规，外显恭谨、内藏锐锋，凡公子所至，寸步不离，凡公子所命，竭力奉行，不卑不亢，不疏不躁。
第一条：仪容行止·规束其身
……
第二条：值守护持·分毫不怠
……
第三条：言事禀奏·谨言慎行
……
第四条：礼度尊卑·恪守分寸
……
前面几条看下来，褚听屿还觉得合情合理，无非是要求暗卫言行有度、护主周全。可越往后翻，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，脸上渐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，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。
手册上赫然写着：公子就寝前，需先入内暖床，待被褥温热后方可退至门外值守；公子用餐时，若体弱无力，需亲手喂食，务必确保公子进食足量；公子夜间难眠，需轻声哼唱安神小调，或讲些平淡故事，哄公子入睡……
褚听屿合上手册，指尖微微发僵。
这……当真是什么暗卫该做的事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