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把车开出东环路岔口时,天光已经彻底亮了。街边早点摊的油锅正滋滋作响,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啃包子,城管骑着电瓶车在巷口晃了一圈又掉头走了。他没走主干道,拐进一条窄巷,轮胎碾过坑洼地面发出连续闷响。副驾上的证物袋还在,金属碎屑贴在塑料膜上,像一小片烧糊的铁皮。
他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,拉手刹,开门,一脚踩进路边积水里。店门口挂着褪色遮阳棚,玻璃门上贴着“香烟饮料矿泉水”手写纸条。他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收银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,翘着二郎腿看手机短视频,音量开得老大,正放一个女主播唱《最炫民族风》。齐云走到柜台前,掏出那个装烟头的证物袋,轻轻拍在玻璃台上。
“这烟,你认得吗?”
店主抬头瞥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眼袋子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把视频音量按小了。“哪儿捡的?”
“路上。”齐云说,“不是国烟。”
店主眯起眼,拿起袋子对着日光灯照了照。“哦,这个啊,走私货,码头工人抽得多。牌子叫‘黑狼’,三十块一包,比红塔山劲大,还便宜五块。”
“常买的人长什么样?”
“能咋样?”店主嗤笑一声,“灰头土脸,工装裤,脖子上搭条汗巾。有的还戴手套——怕查指纹呗。”
齐云点点头,从兜里摸出一张二十的钞票压在证物袋下。“谢了。”
转身出门时,他顺手从货架拿了瓶矿泉水,扫码付款,没多看店主一眼。上车后,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水有点温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不凉也不舒服。
他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昨晚事故现场附近路口的模糊监控截图——画面是交警系统公开摄像头拍的,分辨率低得像马赛克拼图。但还能看出点东西:一辆银色私家车驶过时,副驾驶窗口探出一只手,递过几张纸币,从小卖部门口接过一瓶水。那人穿着深蓝色工装,袖口卷到小臂,左手虎口有块烫伤疤痕。
齐云放大画面,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三秒,锁屏,发动车子。
二十分钟后,他把车停在东环老工业区边缘的一排平房外。这里早年是机械厂宿舍,后来工厂倒闭,房子租给外来务工人员,电线乱拉,墙上贴满“招工”“通下水道”小广告。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两旁堆着破家具和生锈铁皮箱。
他步行往里走,战术靴踩在泥地上,鞋底沾了狗屎都没停。路过一间修车铺,老板正趴在一辆摩托底下拧螺丝,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。
“找谁?”嗓音沙哑。
“昨天晚上,有没有人在这儿买过水?”齐云问。
“几点?”
“八点左右。”
修车工甩了甩手上的机油,坐起身,从工具箱里摸出盒烟,抖出一根叼嘴里,打火机“啪”地一响。“有啊,蓝领大叔,拎安全帽,买了瓶冰红茶。后来听说出事了,我还纳闷呢,怎么好端端翻沟里去了。”
“他住哪?”
“37号,靠墙那间。不过今早有人来过,两个黑衣男,戴着帽子,问东问西的。我让他们滚蛋了——咱这儿不欢迎外人瞎转。”
齐云眼神一闪,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
37号是一间低矮瓦房,门虚掩着,锁孔周围有刮痕,像是被撬过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没人,床板歪倒,被子扔在地上,桌上的泡面碗还冒着一点热气。窗台下有个空水瓶,印着“冰红茶”三个字。
他蹲下检查地面,发现几枚新鲜脚印,鞋底纹路清晰,是那种工地常见的防滑胶鞋。其中一枚脚印朝向门口,另一枚却转向屋后小巷——说明有人从后窗跑了。
他站起身,快步绕到屋后。巷子尽头连着一片废弃厂区,铁丝网塌了一半,杂草长得比人高。他拨开草丛钻进去,听见前方传来闷哼和挣扎声。
声音来自一栋倒塌一半的厂房。他贴着墙根靠近,透过破碎窗户往里看:两名男子正把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按在地上,一人掐着他脖子,另一人举起一块砖头,嘴里骂着:“你他妈再多嘴,老子砸烂你脑袋!”
被压着的男人满脸是血,拼命摇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。
齐云没犹豫,一脚踹开侧门。木门撞墙反弹,发出巨响。两名打手同时回头,动作一滞。
他冲进去,直奔离得近的那个——光头,左耳戴铁环,手里攥着弹簧刀。对方抬手就是一刀扎来,动作快但路线直。齐云侧身避过刀锋,左手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折,右手成掌劈在他肘关节内侧。咔嚓一声轻响,骨头错位,刀落地。
光头惨叫还没出口,齐云膝盖顶上他腹部,紧接着一记上勾拳打在下巴,整个人腾空后仰,撞翻一堆废钢管,当场昏死。
另一个稍瘦的见势不对,撒腿就往后门跑。齐云抄起地上半截钢筋追上去,几步逼近,在对方即将跨出门槛时甩出手中铁管。
“咚”地一声,钢筋砸中膝盖窝,那人扑倒在地,痛得满地打滚。齐云上前一脚踩住他后颈,弯腰搜身,找出一部手机、一把折叠刀,还有张写着“周哥交代,灭口完去码头汇合”的纸条。
他把纸条塞进口袋,回头去看那个目击者。那人靠着墙坐,喘得厉害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但意识清醒。
“别怕。”齐云蹲下,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,“我是警察,你安全了。”
男人抬头看他,眼神惊疑不定。“真……真是警察?”
“嗯。”齐云递过半瓶水,“喝点。”
男人哆嗦着手接过,灌了几口,呛了一下,咳得满脸通红。缓过劲后,他低声说:“他们……他们是冲我来的。因为我看见了……那天晚上的事。”
“你说高速入口那辆坠沟的车?”
“对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下班路过,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护栏后面。两个人下来,其中一个蹲在那辆越野车底下,摆弄什么东西。我就觉得奇怪,顺手拿手机拍了两张,可没拍清人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们发现了。”男人声音发颤,“今天早上他们就找上门,问我看见什么没有。我说没注意,他们不信,开始翻东西……我趁他们不备跳窗跑了。”
齐云点头,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烟头。“这烟,你见过吗?”
男人凑近看了看,猛地点头:“见过!就是那个人抽的!他蹲那儿干活的时候,烟夹在耳朵上,后来掉地上了。”
“车上有什么特征?”
“车牌糊满了泥,看不清。但我记得副驾驶窗缝里插着朵花……蓝色的,蔫了,但还挺显眼。”
“蓝玫瑰?”
“好像是。”
齐云眼神沉了下来。他扶起男人,简单检查了伤势,除了皮外伤没什么大碍。“走,换个地方说话。”
十分钟后,两人进了附近一处废弃五金仓库。铁皮屋顶漏着光,地上散落着生锈扳手和断裂钢缆。齐云关上门,在角落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木箱让他坐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强。”男人抹了把脸,“我在码头装卸队干活,干了八年了。”
“知道是谁派这些人来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强摇头,“但他们提到了‘周哥’,说任务完成去码头领钱。”
齐云没追问。他知道周天豪是秦烈手下,但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,也不能让李强听到。他只问:“你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吗?”
“记不太清脸……但他下车时,袖子往上蹭了一下,露出左小臂——上面有纹身,一条蛇盘着,头朝上,眼睛是红的。”
齐云默然。蛇形纹身,蓝玫瑰,码头方向,走私烟……这些线索像碎玻璃片,各自反着光,但拼在一起,已经能照出轮廓。
他掏出手机,调出地图,标出从东环高速到码头的路线。全程约十二公里,途经三个主要路口,十几个小巷道。如果那辆面包车真往码头去了,沿途至少有五处监控可能拍到。
他打开邮箱,新建一封邮件,写上“申请调取东环路至江海码头沿线交通监控录像”,收件人填了人事科李主任的地址。发送前顿了顿,删掉“申请”二字,改成“要求”。
点击发送。
抬头看李强还在发抖,嘴唇发白。齐云从兜里摸出能量棒,撕开包装递过去。“吃点东西,待会我送你去临时安置点。”
“我不走!”李强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!我要是躲了,他们怎么办?”
“我会安排保护。”
“你们警察……真的能护得住人?”他苦笑,“我哥去年举报偷排废水,结果第三天就在桥底下被人打了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。”
齐云没反驳。他知道体制里的漏洞有多大,也知道有些人穿上警服也未必干净。但他现在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证明制度完美,而是为了让它少烂一块肉。
“那你留下也行。”他说,“但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听我的。你不能再单独行动,不能联系任何人,包括家人。”
李强咬着牙,最终点头。
齐云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。他感觉右肩旧伤隐隐作痛,大概是刚才搏斗时拉到了。他没在意,走到仓库门口拉开一道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安静,只有风吹动塑料袋的声音。远处传来火车鸣笛,一趟货运列车正缓缓驶向码头方向。
他回到车内,把李强安置在后座,自己坐回驾驶位。打开证物袋,将蓝玫瑰花瓣和金属碎屑并排放在一起。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,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浅蓝光泽,像是染过药水。
他低声说:“刹车管是割的,烟是走私的,纹身是蛇……这不是意外,是猎杀。”
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巷口。他没走原路,绕了个大圈,避开所有主干道摄像头密集区。后视镜里,李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
车子驶到码头外围公路时,齐云放慢速度。前方铁门紧闭,挂着“禁止通行”牌子,但门缝里能看到集装箱层层叠叠码放如山,几辆吊车静止不动,探照灯扫过轨道,照亮一段段锈蚀铁轨。
空气中飘来咸腥味,混着柴油和橡胶燃烧后的焦臭。一只海鸥掠过车顶,尖叫着飞远。
他在路口停下,挂空挡,手搭在方向盘上,盯着远处码头深处那片阴影。那里藏着什么,他还不清楚。但他知道,那朵蓝玫瑰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杀人现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邮箱提示:邮件已发送成功,尚未被读取。
他把手机倒扣在仪表台上,重新挂挡。
车子掉头,驶向市区方向。
阳光照在墨镜片上,反射出一道冷光。
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无意识敲了敲车门内侧,节奏稳定,三短一长,像是某种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