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风有点凉。陈石坐在溪边的一块平石头上，裤脚卷到小腿，光着脚踩在湿沙里。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枝，在沙地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
他抬头对面前几个蹲着的孩子说：“看好了，一撇一捺，就是‘人’字。”
孩子们凑近了看，脑袋挤在一起。一个穿补丁裤子的小男孩伸出手指跟着画，结果把字弄歪了。旁边的孩子笑了起来。陈石也笑了，用树枝轻轻碰了下那孩子的头：“别闹，再认真写一遍。”
太阳刚升起来，光照在溪水上，水面闪闪发亮。溪水不深，只到膝盖。水底是青石和细沙，偶尔有小鱼游过，一甩尾巴就不见了。这里平时是孩子们玩的地方，他们常来捞虾、踩水，没人觉得危险。
陈石换了只手拿树枝，开始写下一个字——“口”。他写字很慢，一笔一画都很清楚，像个老师。可写到一半，右手突然抖了一下，那一横变成了一钩。
他停了下来。
额头出了点汗，不是因为热。右臂上的疤忽然跳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。他闭了闭眼，喘了几口气，慢慢把那种不舒服压下去。睁开眼后笑了笑，说：“风迷眼了，你们别学我分心。”
孩子们没多想，继续笑着认字。
这时，上游传来一声尖叫。
“哎呀！小石头掉水里啦！”
声音从芦苇后面传来的。那边水更深些，底下还有坑，大人不让小孩去。可孩子贪玩，忘了规矩。一个五六岁的娃滑进了深水区，手脚乱动，脚踩不到底，身子歪了，眼看就要沉下去。
其他孩子都吓呆了。有的想喊叫，却喊不出声；有的想跑去找大人，腿却动不了。
陈石站起来就往溪里冲。
他一句话也没说，也没喊人帮忙。鞋都没脱，直接踩进水里，溅起一片水花。水流不算急，但他走得很吃力。腿像灌了铅，胸口闷，像走了很久的山路。
他没有停下。
眼看那孩子头一歪，只剩一只手在水面抓，他猛地扎进水里，伸手一把抱住那孩子。
冷水贴在身上，耳朵嗡嗡响。他本想慢慢走回去，可就在抓住孩子的瞬间，右臂的疤突然发热，像火烧一样。他眼前一黑，又一亮，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往前推——
前一秒还在河中间，下一秒脚已经踩到了岸边的石头。
他踉跄一下，单膝跪地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呛水的孩子。孩子咳了几声，吐出水，睁着眼看他，脸发白，嘴唇发紫，但还在喘气。
周围一下子安静了。
刚才的事太快了，快得不像人能做到的。有人站在坡上看，嘴张着合不上；有个挑水的女人停在路边，扁担歪了也没扶；连那些吓傻的孩子也慢慢围过来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一下就上来了？”一个小男孩结结巴巴地问。
陈石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衣服，又看了眼右臂。那道淡金色的疤还在微微发烫，像晒过的铁片，热度正慢慢退下去。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袖子里藏了藏，抬起头笑了笑：“水流急，把我冲上来的，正好。”
没人说话。
他们不信这话。谁家的水流能一下把人从河心送到岸上？还一点水花都没有？
但孩子确实得救了，活生生躺在他怀里，咳嗽着，小手抓着他衣服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没多久，孩子的爸妈赶来了。女人扑过来抱住孩子大哭，男人跪在地上给陈石磕头，额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声。陈石赶紧去拉，男人却死死抓住他的手。
“恩人啊……真是老天爷派你来的……”男人声音发抖。
陈石摇摇头：“别这样，孩子没事就好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一边擦泪一边念叨：“小石头啊你可吓死娘了……以后再也不让你来这儿玩了……”她说着，目光扫过陈石，眼神变了。不只是感激，还有疑惑，有害怕。
她没再看他第二眼，抱着孩子走了。
其他人也陆续散了。有人走时回头看了几眼，有人小声说：“力气太大了……”“怎么一下就飞上来了？”“以前见过这么快的人吗？”声音断断续续，听不清说了什么，但都传进了耳朵。
陈石站在原地没动。
湿衣服贴在身上，风吹过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脸上全是水，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。嘴角原本带着笑，现在没了，只剩下一条直线。
他知道，今天的事瞒不住。
不是因为他救人——村里人不傻，也信世上有些奇人。可刚才那一幕，不是普通人能做的。他自己最清楚：那是身体先动了，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。好像有什么东西，本来睡着，现在醒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右臂。
疤已经不烫了，只剩一点温热，像晒过的石头。
他站直身子，拍了拍裤子上的泥，转身往村子走。脚步不快也不慢，背有点弯，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夕阳在他身后，影子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小路。
村里的狗叫了一声。
远处，几盏昏黄的灯，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