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溪水便已泛起一层薄光,像是谁往水面撒了把碎银。陈石来了,照旧坐在那块被磨得平滑的石头上,裤脚卷到小腿,赤脚踩进湿沙里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。手里没拿树枝,也不写字,只是低头望着水面。几片芦苇叶浮在水上,随风打着旋儿,慢得像时间也跟着凝住了。他盯着看,仿佛等一个人,又仿佛只是不愿先开口打破这寂静。
可没人来。
往常这时候,孩子们早该叽叽喳喳围上来,争着抢着他教写字,小手扒着石沿,笑声撞在溪壁上回荡。今日却连个影子都不见。抬起头,村口方向,几个挑水桶的大人匆匆走过,脚步比平日快,头低着,像是怕碰上他的目光,连余光都不敢扫过来。
终于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。动作不重,却惊起了一只停在岸边的灰雀。沿着小路往村里走,脚底踩着碎石与落叶,发出细碎的响。盐摊还在老地方——木板架在两块青石上,上面摆着几包粗盐、一小堆鱼干。摊主是个中年汉子,背对着,正低头整理篮子。听见脚步声,肩头微微一颤,手抖了一下,一包盐差点掉进土里。
“盐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远处飘来的。
汉子应了一声,包好盐递过去,眼睛始终没抬。指节发白,攥得那纸包几乎要裂开。伸手去接时,对方却猛地松手,像被烫着了似的。盐包落地,纸角破了,细白的颗粒洒出一点,在泥土上闪了闪,又迅速暗下去。
“对不住。”汉子低声说,弯腰去捡,动作急促,额角渗出汗珠,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
没说话,蹲下身一起拾起来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将盐包放回木板,铜板搁在边上,转身就走。身后风微动,一句压低的话随风送来:“……不是人能有的力气。”
脚步顿了半拍,没回头,继续往前。鞋底碾过碎石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中午的饭是半碗冷粥,一块咸萝卜。坐在自家门前的矮凳上吃,门是用旧船板钉的,歪斜地挂着,风吹时会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叹息。隔壁院里的女人抱着孩子晾衣裳,看见他出来,立刻把孩子抱进屋,门“吱呀”关上,比风还急。
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,碗搁在门槛上,瓷底与石面轻碰,一声闷响。
傍晚风大了些,吹得荒草伏倒一片。没去礁石那边,而是沿着村中小路慢慢走。这条路通向后山,平日少有人走,两旁是低矮的土墙,墙根长着苔,潮湿处泛着青黑。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搭句话,哪怕骂一句也好——只要不是沉默。
可整条路都静得很,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。
拐角处,墙根堆着柴火,两个身影蹲在那里,说话声不大,却被风断断续续送了过来。
“……不能留,谁知道他是人是妖?”
“可孩子是他救的……”
“救是救了,可那一跳,哪像是人?我爹活了六十岁,都没见过那样的事。再说,咱们这地方太平多少年了?他一来就出怪事,你说巧不巧?”
“那你说咋办?赶他走?还是……报官?”
“报官也没用,官老爷才不管咱们这点事。我是说,得让他自己走。要是他不肯——”
话戛然而止。
站着没动,知道他们看见了。风从背后吹来,袖口微微鼓动。那两人缓缓起身,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柴棍,眼神闪躲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吐出一个字,匆匆绕过,脚步慌乱得像踩在火炭上。
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慢慢抬起右手,撩起袖口一角。那道疤静静躺在皮肉上,淡金色,像一道被岁月磨平的雷痕。它现在不烫,也不痛,像块旧伤罢了。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在皮肉上,而在别人眼里。
手插进衣兜,继续往前。
天黑透了,村子沉进墨色里。狗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谁家窗户透出一点油灯光,摇曳片刻,也灭了。没有回屋,走到村中央,石磨孤零零立着,白天没人用,积了层薄灰。坐上去,背靠着磨盘,仰头望天。
一颗、两颗、三颗。
数着星星,像小时候在山上学本事那会儿。师父总说:“心乱的人数不清星,心静的人不用数也知道有多少。”
笑了笑,嘴咧开,可眼里没笑。
他们怕他,他知道。那一跳确实不像人能做到的事——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过去的。身体先动了,脑子还在想“水流急”,人已经站在岸上了。可他只是想救人,就这么简单。
不想当英雄,也不想被人供着。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,教几个孩子认字,天冷时烤个火,饿了吃口热饭。七年了,没睡过一个踏实觉,闭眼就是火海、金箍、压在身上的山。原以为这村子能让他喘口气。
结果还是不行。
风从后山吹下来,带着潮气,衣角贴在腿上,凉得发紧。裹紧外衣,准备起身回去。
就在这时,墙后又有声音。
不是刚才那两个。
是老人和一个年轻些的,说话更轻,像怕惊动夜。
“……不能再拖了。明天一早,召集大伙儿说清楚。要么他走,要么我们搬。”
“可他住哪儿去?外头荒山野岭的……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咱们村子不能冒这个险。你没看他右臂那道疤吗?太阳底下泛金光,哪是寻常人该有的?”
站在阴影里,没出声,听完了,转身慢慢往回走。
脚步不快,也不重,像踩在棉花上。背有点弯,像是扛着看不见的东西,又像是被整个村子的沉默压着。
走到自家门口,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灯都灭了。
只有最东头的一户人家,窗缝里漏出一线微光,细得像针,却固执地刺破黑暗,像是谁还没睡,正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