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境大捷的消息传遍雾山,雪庐的书房里,子夜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弟子捧着战报,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振奋:“族长!闻人公子率部连破凶兽三道防线,不日便可班师回朝!雾山众族都在称颂,说公子既是火族的战神,更是我们申屠族的骄傲!”
“骄傲?”子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,他的声音冷得像雪庐深处的冰,“他是火族的战神,这一点,从未改变。”
弟子愣在原地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元姝端着安胎药走进来,恰好听到这句话,忍不住小声道:“哥哥,闻人哥哥已经入赘申屠了,他现在是申屠族的人,更是孩子的父亲……”
“他是孩子血缘上的父亲,却不是申屠族的‘自己人’。”子夜放下笔,抬眸看向元姝,眼底的疏离像一层厚厚的冰棱,“你忘了吗?申屠族的根,在雪庐的冰寒里,在灵脉的静谧里,在族群的安稳里。而闻人翊悬,他的根,在火灵谷的骄阳里,在枪尖的炽热里,在战场的厮杀里。”
他缓缓抬手,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他与申屠,本就格格不入。”
十四岁那年,他以命为烛护住的申屠族,是一片安静祥和的净土。族人们守着雪庐,守着灵田,守着世代相传的冰棱阵法,不求称霸雾山,只求安稳度日。
而闻人翊悬,是天生的战士。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火行的炽热与躁动,他的生命里刻着冲锋与厮杀的印记。他可以为了守护子夜与孩子,放弃火族少主的身份,入赘申屠;可以为了申屠族的利益,以申屠族人的身份,强硬处理边境灵矿之争;可以为了雾山的安宁,远赴西境,浴血奋战。
可他改变不了自己的本性。
他习惯了雷厉风行,习惯了快意恩仇,习惯了用力量解决一切。这些,与申屠族的沉稳、内敛、以和为贵,背道而驰。
子夜见过他在雪庐的庭院里,因耐不住寂寞而挥枪练招,枪尖的火行灵韵险些点燃梅枝;见过他在处理族务时,因看不惯老人们的优柔寡断而当场拍案,引得族中元老颇有微词;见过他在面对子夜的冷淡时,眼中的焦灼与不甘,那份炽热的情绪,与雪庐的清冷格格不入。
他承认,闻人翊悬的守护很坚定,他的付出很赤诚。
可那又如何?
申屠族不需要一个火行的战神,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因躁动而打破族群安稳的“外人”。他好不容易才从深渊里拉回来的申屠族,好不容易才重建的家园,绝不能因为一个与族群格格不入的人,再次陷入动荡。
“孩子需要的,是一个能教他申屠族的冰棱阵法,能教他如何守护族群安稳,能陪他在雪庐的梅林里安静长大的父亲。”子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诛心,“而不是一个常年征战在外,满身硝烟与炽热,与申屠族格格不入的战神。”
元姝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疼得红了眼眶,却又无力反驳。她知道,子夜说的是事实。闻人翊悬的好,毋庸置疑。但他与申屠族的隔阂,也确实存在。
“那……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元姝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闻人哥哥很快就回来了,他若是知道你心里这么想,该有多难过?”
“他回来,便让他回来。”子夜重新拿起笔,目光落回案头的族务文书上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冽与威严,“他是雾山的守护者,申屠族会以礼相待。但他与我,与孩子,与申屠族的关系,仅此而已。”
“孩子降生后,会冠以申屠姓氏,入申屠族谱。他可以来看孩子,但绝不能将火族的习性,将战场的戾气,带给孩子。”
“至于我与他……”子夜的声音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“药池的意外,入赘的承诺,都不过是一场为了平息非议,为了守护族群的交易。如今,交易达成,一切也该回到正轨了。”
书房外,春风吹过梅林,落英缤纷。
子夜坐在软榻上,笔走龙蛇,处理着族务。眉眼清冽,语气平淡,仿佛那个即将归来的赤色身影,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牵绊,都只是他人生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只有在无人知晓的时刻,当腹中的孩子用力踢动,当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隆起,他的脑海中才会不由自主地闪过闻人翊悬的脸。
闪过他入赘时的坚定,闪过他守护时的小心翼翼,闪过他远赴西境时的决绝。
心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但他很快便压下了那丝异样,指尖紧紧攥着腰间的冰玉佩。玉佩上的申屠族徽,冰冷而坚硬,像他此刻的心。
闻人翊悬,你是孩子的父亲。
但你,真的不适合申屠。
这是他十四岁那年,以命为烛换回的家。
他必须守好它。
哪怕,要斩断所有的牵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