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把车开进市局大院时，天已经大亮。阳光斜照在办公楼灰扑扑的外墙上，几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跶，啄着不知谁洒下的面包屑。他停好车，绕到后座拉开门，李强正歪着头打盹，嘴角还挂着口水。齐云伸手拍了下他肩膀：“到了。”

李强一个激灵醒过来，眼神慌乱地扫了一圈四周，“这是……警察局？”

“不然你以为是洗脚城？”齐云扯了下嘴角，拎起副驾上的证物袋和手机，顺手从储物格摸出一包没拆封的湿巾扔过去，“擦把脸，别让人以为我从垃圾堆里捡的人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。前台小民警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刷短视频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齐云也不在意，带着李强直奔一楼临时留置室。值班警员老张正在泡面，闻见味道皱了皱眉：“新来的？怎么带个满身汗味的进来？”

“目击者。”齐云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放，“先安置，不准单独接触，有人问就说是我安排的。”

老张看了眼袋子，里面是半截烟头和一片金属碎屑。“这算哪门子证据？你当破案靠捡垃圾？”

齐云没理他，转身就走。李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跟着进了屋子。门关上前，他听见老张嘟囔了一句：“新官上任三把火，烧错地方了吧。”

齐云回到三楼刑警队办公室，屋里人不多，王建国正坐在角落对着电脑敲键盘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手指笨拙地按着退格键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瞄了一眼，又迅速低头。

“王哥。”齐云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，“申请调监控的事，批了吗？”

王建国推了推眼镜，声音压得有点低：“人事科说系统升级，原始数据暂时调不了。不过……给你截了几段视频，说是重点路段的。”

说着递过一张U盘。齐云接过插进电脑，点开文件。画面模糊，帧率卡顿，拍的都是些路人骑电动车、环卫工扫地的日常片段，时间集中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，但关键节点——东环高速入口那片区域——偏偏没有一辆可疑车辆经过。

“就这些？”

“就这些。”王建国搓了下手，“我也问了，他们说硬盘昨天夜里出故障，自动覆盖了部分记录。”

齐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拔下U盘收进口袋，一句话没说。王建国松了口气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，茶叶渣差点呛进喉咙。

齐云打开笔记本，抽出几张现场照片摊在桌上：刹车油管切口平整，烟头品牌为走私“黑狼”，目击者描述中的蓝玫瑰与蛇形纹身。他又调出地图，在东环路至码头之间画了三条可能路线，用红笔圈出五个交叉路口。

“如果真有辆面包车从高速边撤离，它不会走主干道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摄像头密，交警多，傻子才往枪口撞。”

他拿起尺子量距离，嘴里念叨：“十二公里，夜间通行，避开监控……最合理的路径是走老工业区废弃铁路线，那边铁轨虽锈，但能通车。”

他翻出市局内部交通图册，一页页翻找。王建国偷偷瞥了一眼，看见他在一张泛黄的地图上用铅笔标出几个点，像是在拼一副残缺的拼图。

中午饭点，食堂飘来炒土豆丝的味道。齐云没动，继续在白板上贴照片、连线、标注时间。几个年轻刑警路过，探头看了一眼，小声议论：

“这新队长是不是有病？刚来就搞这么大阵仗。”

“听说在部队待久了，神经绷太紧。”

“赵局不是说了列为重点案件吗？怎么连原始监控都不给？”

话音未落，走廊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。众人立刻散开，各自坐回位置。赵振海挺着肚子走进办公室，西装袖口沾着早餐包子的油渍，手里还拎着一份煎饼果子。

“小齐啊！”他声音洪亮，像广播喇叭，“听说你一早上就在忙？辛苦辛苦！”

齐云转过身，站起身：“赵局。”

“坐坐坐，别拘束。”赵振海摆摆手，咬了口煎饼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你这作风我很欣赏，雷厉风行，不拖泥带水。这案子，就得这么办！我已经跟上面打了招呼，列为督办重点，谁也不能拦着你查。”

他说得豪气干云，仿佛真是齐云的坚强后盾。齐云点点头：“谢谢赵局支持。”

“应该的嘛！”赵振海拍拍他肩膀，油腻的手指蹭到齐云肩章上也没察觉，“你是人才，咱们江南市正需要你这样敢打敢拼的年轻人。对了，王建国，你配合好齐队工作，该提供的资料一样不能少。”

王建国连忙应声：“是是是，赵局放心。”

赵振海满意地点点头，踱步回自己办公室。门关上不到三分钟，内线电话响了。王建国接起来，听着听着脸色变了，手心冒汗，笔都拿不稳。

“……只给截图，别让他碰原始数据。”电话那头声音低沉，“另外，把今晚码头B区的巡逻表改一下，换成老陈组，别让他的线人有机会靠近。”

王建国喉咙发干：“可是赵局，齐队已经盯上那边了，要是发现……”

“你照做就是。”对方语气一沉，“出了事我担着，你不听，后果你自己想。”

电话挂断。王建国握着听筒呆坐了几秒，才缓缓放下。他盯着桌上的巡逻排班表，手指颤抖着拿起红笔，划掉原定人员，写上另一组名字。写完又觉得不对，撕掉重填，来回三次，纸都快戳破了。

他抬头看向齐云。那人正背对着他，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：“19:47-19:53，三分钟盲区，足以完成转移。”然后用箭头指向地图上的老铁路桥。

王建国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出声。

下午两点，齐云去档案室查近期出警记录。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，戴着耳机听评书，见他进来头都不抬。

“调一下最近半个月，码头片区因设备故障报修的出警单。”齐云说。

大爷慢悠悠摘下耳机：“纸质存档在C区第三排，自己找。电子系统坏了三天了，还没修好。”

齐云道了声谢，走进档案架深处。灰尘味呛人，日光灯一闪一闪。他按编号找到对应卷宗，一页页翻看。果然，过去十天里，码头周边六个监控点先后报修，时间全在晚上八点前后，最长一次中断达四十七分钟。

他掏出手机，悄悄拍照。每拍一张，心里就沉一分。

回到办公室，他把所有信息整理成图表，贴在白板中央。正准备手写备案时，王建国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过来，递了一杯。

“喝点提神。”他笑得勉强，“你这节奏，比我们加班冲刺高考还猛。”

齐云接过杯子，吹了口气：“习惯了。以前在部队，三天睡四个小时都算奢侈。”

“那你现在……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？”王建国压低声音，“赵局嘴上支持，可给你的全是边角料。监控删了，巡逻改了，连档案室都‘恰好’系统瘫痪。你觉不觉得，有人不想让你碰这块？”

齐云喝了口咖啡，苦得皱眉：“我觉得啥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刹车管被人割了，有人差点被灭口，这不是交通事故，是谋杀未遂。”

王建国叹了口气：“可你要查下去，得罪的不只是路边混混。这里是公安局，不是战场。”

“对我来说，哪里都是战场。”齐云放下杯子，目光落在白板上，“我不管背后是谁，只要证据在我手上，就得往前推。”

王建国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同事，倒像个闯进羊圈的狼，安静，但牙已经露出来了。

他没再劝，默默走回自己座位。

临近下班，齐云还在整理笔记。他把所有线索归纳成三类：物证（烟头、金属碎屑、蓝玫瑰）、人证（李强）、环境异常（监控中断、巡逻变更）。每一项旁边都打了问号，像在等一个引爆的引信。

王建国收拾包准备走人，手里捏着那张修改过的巡逻表，犹豫再三，最终塞进公文包底层。路过齐云桌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齐队……”他开口，又咽回去，“没事，早点休息。”

齐云抬头：“有事？”

“没。”王建国摇头，“就是……小心点。有些人，表面笑呵呵，背地里能捅刀子。”

说完快步走了。

齐云盯着他背影，没说话。他知道这话不是空穴来风。

五分钟后，王建国走进茶水间洗手。刚拧开水龙头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个陌生号码。

接通后，听筒里只有呼吸声，沉重而缓慢，持续了七八秒。

接着一个低沉男声响起：“照他说的做，但别让他碰B区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王建国站在原地，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。水龙头哗哗流着，他却像被冻住了一样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猛地关掉水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
他低头看着手中没喝完的纸杯，指尖发白。猛地攥紧，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。

走出茶水间时，他恢复了平常表情，步伐稳定。可在经过齐云办公桌那一瞬，脚步明显放缓，视线在白板上停留了两秒，嘴唇微动，似要说什么。

最终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径直走向电梯口。

齐云坐在位置上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，节奏稳定，三短一长。

电脑屏幕上，几段模糊的监控截图仍在播放。其中一段画面里，一辆深色面包车驶过路口，车牌被泥巴糊住，副驾驶窗缝里，隐约可见一抹褪色的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