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把手机塞回裤兜,钥匙刚插进办公室门锁,走廊尽头的电梯“叮”了一声。他没回头,手停在半空。脚步声很轻,但节奏稳,不是值班警员那种拖沓的蹭地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他侧身闪进去,反手将门虚掩。窗外路灯的光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黄线。他靠着墙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到了门口,停住。
门外静了两秒,然后是纸张被塞进门缝的窸窣声。齐云猛地拉开门。
沈知夏站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半张纸,风衣领子竖着,像只夜里巡街的猫。她看了他一眼,把剩下的纸递过来:“给你。”
齐云接过。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老城区废品回收站周边,用红笔圈出三个点,其中一个标着“37号后仓”。
“刘三贵常去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两点,这三个点的监控都‘恰好’断了十七分钟。我从后勤科那位朋友那儿搞到的维修日志——没人报修,系统自动记录为‘线路故障’。”
齐云盯着地图。和他刚调出来的活动轨迹重合度很高。他抬眼:“你干嘛帮我?”
“我不帮你。”她纠正,“我查我的事。你父亲死于‘意外’,我父母也是。我们只是走在同一条臭水沟里,碰巧顺手捞根棍子罢了。”
齐云扯了下嘴角,把地图折好塞进战术背心内袋。“那你现在打算跟着我去抓人?”
“我提供情报,你负责动手。”她靠上对面墙,从包里拿出个巴掌大的设备,“这玩意儿能测热源,记者拍暗访用的。你要用吗?”
齐云瞥了一眼:“你随身带这个?”
“跟你说过,有些真相需要证据。”她晃了晃设备,“而且,万一你被捕了,我还能直播审讯过程。”
齐云没接话。五分钟后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市局后门。夜风卷着垃圾味扑脸,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萤。他们打了个车,报了城西旧货市场。
车行二十分钟,司机在岔路口停下:“前面路塌了,修半个月了,过不去。”
两人下车。眼前是一片低矮棚户区,铁皮屋连成片,巷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人。空气中飘着馊饭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几只野狗在垃圾桶间翻找,见人也不跑。
“37号后仓在哪儿?”齐云低声问。
沈知夏打开手机,调出一张模糊的航拍图:“穿过去两条巷,右边第三个铁门。据我线人说,刘三贵有个姘头住这儿,偶尔藏几天。”
齐云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伸手把她拽回来。头顶“咔啦”一声,一块碎瓦从房檐掉落,砸在他脚边。
“下次走我后面。”他说完,往前探路。
巷子七拐八绕,终于看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挂着把明锁。齐云蹲下检查,锁舌有刮痕,是撬过又重新扣上的。他抬头,二楼窗户黑着,但窗框边缘有细微反光——新贴的透明胶带,用来固定报警细线。
“屋里有人。”他回头示意。
沈知夏举起热感仪,屏幕显示屋内有两个热源,一个在角落静止,一个在移动。她指了指屋顶通风口:“那边能上去?”
齐云看过去。外墙有凸起的砖块和管道,勉强能攀爬。他脱掉战术靴,赤脚踩上墙。三分钟后,他从通风口探头,看清屋内布局:一张破床,一台老式电视,墙角堆着几个麻袋。移动的热源是只猫。静止的那个,是蜷在床底的人。
他轻轻撬开通风口盖板,翻身落地,猫“喵”地叫了一声,窜出门外。
床底的人猛一抖,还没反应,齐云已一把将他拽出来,按在地上。那人满脸胡茬,眼神浑浊,正是刘三贵。
“别……别打!”他哆嗦着,“我就帮人看个货,真不知道啥事!”
齐云把他反剪双手铐上,搜身掏出一部老人机和半包烟。沈知夏这时也从正门进来,手里拿着刚才那张地图,目光扫过墙角麻袋:“这些袋子,最近装过东西?”
刘三贵摇头:“不清楚,房东放的。”
“撒谎。”沈知夏走近,蹲下身,指尖捻了捻袋口边缘的灰,“这层白粉,是工业级葡萄糖的残留物。毒贩常用它稀释毒品,降低成本。你裤子右腿外侧也有,蹭的。”
刘三贵脸色变了。
齐云揪住他衣领:“谁让你看的货?”
“就……就一个人,电话联系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真名!都叫他‘老K’!”
齐云和沈知夏对视一眼。
“什么时候交接?”齐云问。
“不知道!他打电话来,让我去指定地点拿钱,再把货守到时间。我连箱子都没打开过!”
“上次呢?”
“上周……上周我去过城西化工厂那边,把一箱东西搬到另一辆车上。就这些!我说的都是真的!”
沈知夏突然开口:“你搬的是几号箱?”
“三号……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站起身,看向齐云,“他没说谎。至少这部分是真的。”
齐云松开手,把人提起来:“走,回局里。”
刘三贵被带上警车时还在嚷:“你们不能关我!我又没犯法!就是帮忙搬个箱子!”
齐云没理他。回程车上,沈知夏坐在副驾,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“‘老K’……这代号不像是临时起的。有层级,有分工,说明背后是个链。”
“你也听出来了。”齐云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,“刘三贵这种人,就是链条最末端的耗材。用了就扔。”
“可他提到城西化工厂。”沈知夏转头,“那个拆迁区,一个月前发生过一起‘盗窃案’,其实是运毒车抛锚,临时转移货物。我当时写了报道,但没查到搬运工的信息。”
“现在查到了。”齐云踩下油门,“一个只知道‘老K’的搬运工。”
审讯室灯光惨白。刘三贵坐在桌前,手铐链子搭在桌沿,嘴里嘟囔着“冤枉”。齐云站在单向玻璃后,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的通话记录。
“他手机最近三个月,共接到七个陌生号码,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十秒。”技术警员递过报告,“基站定位分散,但有三次集中在城西工业带。”
齐云翻到资金流水页。刘三贵账户每月十五号入账三千,备注“劳务费”,来源是某家皮包清洁公司。
“干净得很。”他冷笑,“工资照发,活儿照干,出了事全推给底层傻子。”
沈知夏走进来,手里拿着证物袋,里面是刘三贵裤脚上的胶泥样本。“化验结果半小时出来。但我敢赌一包烟,这泥和化工厂拆迁区的地层成分一致。”
“你烟都不抽。”齐云说。
“那就赌你请我吃顿夜宵。”她靠在墙边,风衣没脱,“你觉得‘老K’会联系他吗?”
“不会。”齐云摇头,“这种人用一次就换渠道。刘三贵已经被我们抓了,‘老K’现在要么切断联系,要么派人灭口。”
“可他还不知道自己重要。”沈知夏望着审讯室里的男人,“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搬箱子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继续这么想。”齐云推开审讯室门,走了进去。
接下来四十分钟,齐云反复质问资金来源、交接细节、车辆特征。刘三贵始终重复那几句,精神越来越恍惚。直到沈知夏突然开口:“你裤脚沾的胶泥,只有城西化工厂拆迁区才有。你上周去过那里,不止一次。”
刘三贵猛地抬头,瞳孔收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多。”沈知夏走近,声音不高,“比如,你拿钱的时候,是不是在一个废弃锅炉房?左边墙上写着‘安全第一’,字快掉了。”
刘三贵嘴唇发抖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她停顿一秒,“重要的是,你说‘老K’的时候,右手无意识摸了后颈。那是注射痕迹的位置。你吸毒,他用毒品控制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……”
“你说了。”齐云接上,“‘我只是按老K说的办’。这句话,是你唯一主动说的。”
刘三贵瘫在椅子上,额头冒汗。
齐云把笔录推过去:“签了它,至少能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刘三贵颤抖着手按了手印。
走出审讯室,沈知夏长出一口气。走廊灯光昏黄,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
“他没说谎。”她说,“但他知道的太少了。‘老K’只是个传话筒,真正的主脑还在后面。”
齐云靠在墙边,手里捏着笔录文件,眉头紧锁。他想起前世临死前的画面:注射器扎进静脉,耳边有人笑:“你以为你在追毒链?你只是链上的一环。”
他甩掉杂念,看向沈知夏:“下一步,查那个清洁公司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她点头,“注册地址在郊区一栋烂尾楼,法人代表是死人。”
“不出所料。”齐云冷笑,“他们玩这套玩熟了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是值班警员来交班。沈知夏看了看表,十一点二十三分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得赶早会。”
齐云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齐云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离真相近了一步。”她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
“下一步,找‘老K’。”他答。
沈知夏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拉高风衣领子,走下楼梯。齐云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,直到消失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录,手指无意识敲击封面,三短一长,节奏没变。
走廊灯忽闪了一下。
他抬头,灯管嗡嗡响,光线稳定。错觉。
他把笔录塞进文件夹,走向办公室。钥匙刚插进锁孔,手机震了一下。
新消息:
“清洁公司关联账户刚动了笔钱,转给一家货运中介。对方今晚有一辆车,目的地——城西物流园。”
齐云盯着屏幕,眼神沉下去。
他转身,快步走向车库。
引擎轰鸣,黑色越野车冲出市局后门,驶入夜色。
车灯劈开黑暗,前方道路空旷,两侧广告牌在风中轻微摇晃,其中一块写着:“诚信经营,服务万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