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停了。
断崖边最后一丝寒气被东南方吹来的暖风卷走，我站在雪线尽头，脚下碎冰滑落深渊，没有回头。剑鞘归位，镇运铜铃在腰间轻轻一震，随即沉寂。天衍的伞尖指向东南，那方向飘来一股极淡的腐味，混在湿热空气里，像是死物在暗处悄然发霉。
我知道他走了。无声无息，如同从未出现。可那一指点在眉心的灼感仍在，幻境中素袍人与先祖的对话也未散去。我不是孤身一人走上这条路的——这话我不信也不疑，只当作某种警示。他拦我入寒渊，说神魂会焚尽，连命轨残影都无法映出结局。真假难辨，但我不会赌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迈步下崖。
雪域到此为止。再往前，地势骤降，植被渐密，枯藤缠绕巨木盘上半空，树皮泛黑，渗出黏液。脚下泥土松软，踩下去便陷下半寸，冒出细小气泡，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空气愈发沉重，呼吸时喉头泛苦。灵觉刚探出一寸，便如被黏住般迟滞不前。
南荒到了。
我放慢脚步，右手按在剑柄上，未拔。左手从袖中取出古墟铜铃，握入掌心。它比平日更重，贴着皮肤的一面微温，不烫，像被晒过的石块。我没去看它，目光扫向前方林道。
雾起了。
不是山间晨雾那种清透的白，而是浑浊的绿灰色，贴着地面流动，仿佛有生命般顺着草根蔓延。几株三丈高的蕨类植物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叶片边缘已开始卷曲、焦黑，转眼化作黑水滴落地面。毒瘴不止于呼吸，它能蚀物。
我停下脚步。
前方十步外，雾气突然翻涌，凝聚成一道人形轮廓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气息波动，她就那样立在那里，裙裾轻摆，仿佛早已等了许久。
绿色纱裙，肌肤泛青紫，长发垂地，发丝根根如针。她睁眼，琥珀色瞳孔收缩成蛇形竖线，嘴角微扬，吐出的气息带着甜腥：“终于来了。”
我没有回应。
她抬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下压。刹那间，四周毒雾暴起，如潮水般向我扑来。速度快得不像自然之气，倒像是被操控的活物。雾墙撞上我周身自发凝起的寒气屏障，发出“滋滋”声响，白雾与绿灰交缠，蒸腾起刺鼻气味。
屏障未破。
寂照灵体护体，寒髓之力自动流转，在体表结出一层薄冰光膜。这层膜不厚，却坚韧，将毒雾隔绝在外。我能感觉到侵蚀力极强，每过一息，灵体负荷便加重一分，但尚能支撑。我不催动，也不退，只让灵体自行运转，维持防御节奏。
她悬浮离地三尺，长发缓缓扬起，每一根发丝都泛起幽绿光泽。“寒渊谷底的人，竟也能走到这里。”她的声音忽远忽近，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你身上有她不要的东西，也有她不敢碰的东西。”
我依旧不动。
铜铃在我掌心又热了一分，不再是温和的暖意，而是贴近炉火般的实感。我用拇指轻轻摩挲铃身，表面粗糙，刻痕深浅不一，那是多年磨损留下的痕迹。它和瘴母额间的金纹同源？我不知道。但我能感觉到，它们之间有种联系，极其微弱，却真实存在。
毒雾加压。
地面草木迅速腐化，冒起白烟，连岩石表面也开始剥落。空气中甜腥味更浓，混着腐臭，刺激鼻腔。我闭眼，调息内循环，将外界侵蚀挡在识海之外。眉心血纹微闪，似有异动，但我没有理会。命轨残影不可控，也不可求。它若要现，自会浮现；若不现，强求无用。
睁眼时，我已锁定她双瞳。
“你要的不是命。”我说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毒雾清晰传去，“是铜铃。”
她笑意一顿。
长发微微颤动，像是受惊的蛇群。但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只是静静看着我，蛇瞳缩得更细。
我握紧铜铃，指节发白。
它仍在发烫，热度从掌心往手臂蔓延，却不痛，反倒让我更加清醒。这地方不对劲，毒瘴太烈，烈得不像天然形成。而她拦我于此，也不是偶然。天衍让我来南荒，说要解锁铜铃之力。如今铃生感应，敌现当场，一切都在推着我往前走。
可我还不能动。
她未出杀招，只围不攻，说明她在等什么。也许是在试探我的反应，也许是在等毒雾彻底压制我的灵体。我不给她这个机会。
双脚扎地，重心下沉，我以最稳的姿态立于原地。呼吸放缓，心跳归匀，灵体持续输出寒气，铜铃握在手中，不摇不动。我不攻，也不退。静。
风穿过林隙，带起一阵窸窣声。
瘴母缓缓抬手，指尖划过唇角，一缕毒雾从她嘴角溢出，落地即蚀出一个小坑。她盯着我，眼神变了，不再只是猎手看猎物，倒像是在确认某件失物的真伪。
“你以为你能守住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它本就不该在你手里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只是将铜铃攥得更紧了些。
热意顺着掌心爬上来，像是回应她的逼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