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照进院子，陈石坐在门槛上。他的左臂缠着布条，渗出一点暗红。右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他低着头，看着地上的影子——比昨天短了一些，像是弯了腰。
风从村口吹来，带着烧焦草和湿土的味道。远处有人在清理废墟，拖动木板的声音断断续续。没人说话。有几个孩子偷偷看他一眼，发现他还坐着，又赶紧跑开了。
他不怪他们躲着。
昨晚那场打斗，他自己都觉得不像个人。
这时，有脚步声传来，慢慢走近。还有拐杖点地的声音，很轻，但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。
是老猎户来了。
他没抬头，老人也没说话。一只粗糙的手递来一碗汤药。粗陶碗有个缺口，药水黑黑的，冒着热气。
“喝吧。”老猎户声音沙哑，“草根熬的，去火。”
陈石抬眼看了他一下。老人穿着旧灰布袄，脸上全是皱纹，眼神却很亮，像能看透人心。
他接过碗，轻轻吹了口气，抿了一口。药很苦，直冲喉咙。他没皱眉，一口一口喝了下去。
老猎户在他旁边坐下，拐杖靠在墙边。他望着远处翻倒的磨盘和裂开的石阶，过了很久才说：“你昨晚……不是普通人。”
陈石放下空碗，用手指蹭掉碗沿的药渍，笑了笑：“力气大点而已。”
“力气大？”老猎户转头盯着他，“我打猎四十年，见过老虎扑人，野猪撞墙。可没见过谁一抬手，能把三只妖兽掀翻，连瓦片都震下来。”
陈石没说话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。那道金色的疤已经变淡了，但皮肤下面还是有点发热，像藏着一块没灭的炭。
“你不该硬撑。”老猎户声音低了些，“我能看出来，你用那股力气的时候，自己也在疼。”
陈石终于抬头，目光平静：“它们冲的是村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猎户点头，“所以我请你去我家坐坐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老人站起来，拄起拐杖，“屋里太冷清了，想听个人说话。你也别总一个人待着。伤会好，心要是闷坏了，药治不了。”
陈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不一样，是从眼角慢慢展开的，有点无奈，也有点暖。
他扶着门框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但他没让人扶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，脚步混在晨光里。村里人看见他们一起走，都停下手中的活，远远地看着。没人上前，也没人议论。但他们的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害怕或敬畏，而是多了一丝安心。
老猎户的屋子在村北，靠着山脚。屋顶是新换的茅草，墙是土砌的，很结实。门口挂着几串干草药和兽骨，风吹时轻轻响。
推门进去，屋里很简单：一张桌子，两条长凳，角落堆着猎具，墙上挂着兽皮和一把旧弓。炉子里还有余烬，灶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热气。
“坐。”老猎户指了指凳子。
陈石坐下，看了看四周。墙上贴着一张旧符纸，边角卷起，字迹模糊，但还能看出一个“镇”字。
老猎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没解释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桌上，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刀。
刀不长，约一尺七寸，通体灰白，像是用兽骨磨的。刀刃泛着光，把手缠着深褐色皮绳，尾端嵌着一块暗红的小石头。
“祖上传的。”老猎户把刀推到他面前，“叫骨刀。不锋利，也不重，但它认主。”
陈石没碰，只问：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老猎户看着他，“昨晚你拼得太狠。我看出来了，你那股力气不稳，像是借来的，随时会断。再打一次，命就没了。”
陈石低下头，看着刀柄上的皮绳，那些纹路深浅不同，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猎户叹了口气，“可你要是死了，这村子以后谁来守？”
这句话重重地压进心里。
陈石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老猎户拿起骨刀，拧了一下刀柄末端，咔的一声，刀柄分开，露出一个小夹层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纸，放进去，再合上刀柄。
“这是驱妖符。”他说，“祖上传的手艺，画了三代人才成。危急时握住刀柄，默念‘安’字，能护你一时平安。”
陈石伸手接过骨刀。拿在手里有点凉，不重，反而很贴手，好像这刀一直在等他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老猎户摆摆手，“我有个孙子，去年掉河里，是你救上来的。那时我就知道，你不是一般人。昨晚那一战，只是让我看清了。”
陈石握紧刀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会用好它。”他说。
老猎户点点头，忽然一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：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你要是哪天真成了神仙，记得回来看看。我这儿还有坛老酒，一直舍不得喝。”
陈石也笑了：“等太平了，我上门讨酒喝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都没再说话。
阳光从窗缝照进来，落在骨刀上，闪过一道淡淡的金线，很快就消失了。
外面传来鸡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要把昨夜的黑暗赶走。
陈石把骨刀别在腰间，布带穿过刀环，系得很牢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老猎户送他到门口，“记得，风大时多穿点。”
陈石回头看他一眼，点点头，转身走出院子。
阳光照在肩上，暖暖的。腰间的骨刀贴着身体，凉凉的，却很稳。
他一步一步走回家门前，脚步比早上轻了些。
推开屋门，屋里还是黑的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急着进去，抬起右手，轻轻摸了摸刀柄。
那上面的皮绳，粗糙，真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