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从海面吹来，带着咸味，打在陈石脸上。他站在自家门口，手还搭在门框上。腰间的骨刀贴着腿，有点凉。昨晚喝的药已经化成了力气，但他左臂包着布条的地方，还是火辣辣地疼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背，青筋跳了两下。
村里很安静，连鸡叫都懒洋洋的。几个男人蹲在村口磨刀，石头蹭着铁，发出沙沙声，一声比一声急。女人把锅碗搬进地窖，盖上木板，再压块石头。孩子被关在屋里，趴在窗缝后偷看。看到陈石走过来，赶紧缩回头。
没人说话。
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。
上次妖兽来，大家慌着跑，喊爹喊娘。这次，人们眼里多了点东西——不是怕他，也不是躲他，而是一种紧绷的感觉，像拉满的弓，就等那一声令下。
陈石走到村口，站住。他没说话，只对那几个磨刀的男人点了点头。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也点头，顺手把刀别进腰带：“今晚，不躲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石应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得屋顶发白。空地上堆着柴火和渔网。有人把铁叉绑上竹竿，做成矛；有人拆了门板当盾。一个拄拐的老头走过，路过陈石时停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老猎户昨夜说了，风变了，妖兽会从北坡来。”
陈石皱了皱眉，没问老头怎么知道的，只是摸了摸骨刀的柄。皮绳粗糙，硌手，上面那颗红石头贴着掌心，有点暖。
他知道，老猎户没出现，但还在帮他们。
天黑得很快。
云一层层压下来，月亮被遮住了。海水退得远，礁石露出来，像一排白牙。风停了，空气闷得很，胸口发堵。
陈石坐在村口那块青石上，啃半块干鱼。他吃得很慢，牙齿咬下去，咯吱响。他想起七年前刚来这儿，也是坐在这儿，看日出日落，听潮水来去。那时他只想混日子，能睡个好觉，吃顿饱饭，就够了。
现在他还是累，骨头酸，可心里那根弦，早就绷紧了。
忽然，北坡传来一声低吼。
不是风，也不是野狗。那声音沉沉的，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。
陈石扔掉鱼干，站起来。
接着，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四面八方都有动静。草动，土滚，黑影一个个冒出来，眼睛发绿，露出獠牙。有的像狼，有的像熊，还有拖着长尾巴、像蜥蜴的东西。它们不冲，围着村子转圈，爪子刨地，喉咙里咕噜响，像在等命令。
村里的男人都站了起来，手里拿着家伙，脚踩进土里。
“来了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别慌。”陈石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到最前面，“我喊‘放’，就点火把，围灯先打头。”
话刚说完，一只大狼妖猛地跳起，扑向村口！
陈石拔出骨刀，迎上去，刀划出一道弧。黄纸符在他手里一烫，金光顺着刀刃冲出去。那狼在空中就被打飞，落地后抽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“点火！”陈石大喊。
唰！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，火光照亮人脸。村民举着武器围成半圈，有人敲锣，有人喊号子，声音发抖，但没人后退。
又一头熊妖撞破篱笆冲进来，两个汉子举起绑了尖头的竹竿，死死挡住。木杆裂了，但他们没松手，硬是顶住。
陈石冲过去，一刀横劈，符力炸开，轰的一声，那妖倒飞出去，砸塌了一间柴房。
“守住缺口！”他回头吼。
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出来，把一串浸过油的旧渔网扔到火堆边：“接着！烧它！”
网一碰火就冒黑烟，滚滚往上。妖兽怕火，往后退。可没多久，更大的影子从坡顶走下来——像牛，头上有角，全身黑，蹄子踩地，地面都在抖。
它不叫，只盯着陈石。
陈石也看着它。
他知道，这才是带头的。
“你背后的人，”他低声说，“还不死心？”
那妖鼻孔喷出白气，低头，角对准陈石，猛冲过来！
地面震动，火把乱晃，人墙差点站不住。
陈石咬牙，左手按住右臂伤口，忍着痛，迎上去。
他高举骨刀，心里默念符咒，刚说出一个“安”字，刀身爆出金光！
轰——！
撞击声震耳朵。火星乱飞，泥块蹦起。陈石被撞得连退七八步，脚印深陷。他喉咙发甜，咽回去，双手握刀，再次冲上去！
村民也红了眼。
“上啊！”那个磨刀的男人大吼，冲上前，铁叉扎进小妖肚子。旁边几个少年拿起火把，点燃渔网甩出去，罩住一只妖，火一下烧起来，焦味弥漫。
女人在屋后敲盆，小孩从窗缝扔石头，连瘸腿的老头都站在门口大声喊。
这不是一个人在打。
是全村人在拼。
那头黑牛妖发怒了，四脚蹬地，跳起来朝人群砸下！
陈石眼角一瞥，猛扑过去，推开两个村民，自己却被一脚踢中肩膀，摔进水沟，骨头像散了。
他趴着，咳出血沫，手却紧紧抓着骨刀。
不能倒。
他撑着沟壁想站起来，手一滑，摸到一块碎瓦。低头一看，是昨天灶台塌了捡的，上面有灰和半截烧柴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傻。
然后他用刀撑地，一点一点，站了起来。
“老子当了七年渔夫，”他抹了把嘴边的血，喘着气，“不是为了今天被人踩进泥里。”
他举起骨刀，对着那妖，一步步走回去。
火光照着他弯着的背，却映出一双发亮的眼睛。
最后一头妖兽倒下时，天边开始发白。
村里到处是焦痕、断木和血。三间房塌了，两头牛死了，五个人受伤，最重的那个胳膊断了，正被人扶着往屋里走。
陈石坐在青石上，骨刀放在膝盖上，刀口卷了，皮绳也烧黑了一截。他低着头，右手搭在左肩，那里肿着，衣服被血浸透。
没人说话。
也没人离开。
一个老婆婆端来一碗热水，放在他脚边。一个小男孩从门后探头，见他不动，壮着胆跑出来，把一张烤糊的饼塞进他手里。
“爹……”孩子张了张嘴，又改口，“叔，吃。”
陈石抬头看他一眼，接过饼，咬了一口。糊了，有点苦，他嚼得很认真。
远处山坡上，最后一点黑烟散了。
风吹过来，吹乱他额前的头发。他抬手，摸了摸腰间的骨刀。
刀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