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北街的雾气还没散尽,陈记药铺的掌柜就站在柜台后头翻账本。昨儿傍晚送来的那个布包他没敢动,里头的方子透着古怪——三钱莲心、两分朱砂、半片茯神,看着是安神的路子,可底下压着一行小字:“加迷魂散少许,提前三日煎服”。这哪是治病,分明是害人。
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报官,外头一阵脚步响,一个穿灰布衫的婆子拎着篮子进来,嗓门大得能掀屋顶:“掌柜的!谢家庶女托你配的‘清心丸’好了没?我可是专门跑一趟来取的!”
掌柜一愣,心想这事儿还闹出动静来了?他不动声色地点头:“好了,按方抓的,一毫不差。”
婆子接过药包,嘴里念叨:“哎哟,还是咱们谢家小姐心善,昨儿给我家送了十斤米,说是谢我替她宣传呢!我说这话传得满城都是,她不恼反谢,真是少见的大度人啊!”
她说完就走了,一路逢人就说,那话越传越远。
而谢府东院里,谢挽缨已经梳洗完毕。她换了身素色广袖流仙裙,腰间银甲藏在衣下,外罩一层薄纱,走起路来轻飘飘的,像个不经风的弱柳。绿枝端茶进来时,她正坐在石桌旁抚琴,指尖拨出几声清音,引得隔壁几个丫鬟趴在墙头偷看。
“小姐今儿心情不错?”绿枝试探着问。
谢挽缨没答,只轻轻一笑,然后让绿枝高声说道:“昨夜小姐梦到母亲年轻时最疼她,还提起当年乳母突然失踪的事,说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树梢上的麻雀扑棱飞走一只。
这话说得巧。乳母失踪是谢家多年讳莫如深的旧事,原身死前最后的记忆就是五岁那年,奶娘被人从后门抬出去,说是染了怪病,可第二天连坟都没留。如今她把这事扯出来,就是要看看谁坐不住。
果然,到了午时,太阳晒得石板发烫,李氏亲自来了。
她穿着藕荷色褙子,手里端着个青瓷碗,身后跟着两个嬷嬷,脸上堆着慈笑:“听说我儿昨夜没睡好,特地熬了安神汤送来,趁热喝了吧。”
谢挽缨起身行礼,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:“劳母亲费心。”
李氏眼角抽了抽。这孩子从前见她就跟耗子见猫似的,现在倒好,站得笔直,眼神清亮,说话也稳,一点不怕。
她把碗递给身边丫鬟:“快,伺候小姐喝了。”
丫鬟上前一步,捧碗递到谢挽缨面前。那汤色偏红,浮着一层油光,闻着有股甜腻味儿。
谢挽缨没接,反而伸手虚拦了一下,唇角微扬:“等等。”
她低头轻嗅一口,随即笑了:“母亲的好意我懂。但这汤里……怎有三分‘醉颜红’、两分‘软筋草’?莫非是要让我睡上三天三夜,好让您安心办事?”
空气一下子僵住。
李氏脸色变了:“胡说什么!这是老方子,祖上传下来的,专治心悸多梦,哪来的毒?”
“有没有毒,验一下就知道。”谢挽缨拍了下手。
绿枝立刻捧出一个木匣,打开后是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药方,末尾还有陈记药铺的印戳和掌柜签名。
“这是今早药铺送来的原方底单,”谢挽缨语气平静,“写的是‘清心丸’,用料与您这汤里的残渣完全一致。更巧的是,笔迹经我比对,与您身边刘嬷嬷平日记账的手法一模一样。”
李氏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当然知道刘嬷嬷昨夜偷偷出门一趟,说是去庙里烧香,原来是去了药铺!
“若母亲不信,”谢挽缨继续道,“我现在就能写信给太医署,请他们带人来验药、验人、验厨房。顺便查查当年那位乳母的尸首到底埋在哪——毕竟,活要见人,死要见坟,是不是?”
最后一句话像刀子扎进心窝。
李氏踉跄后退一步,手指死死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一向被她踩在脚下的庶女,居然能反手甩出这么一套证据链,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
她原以为谢挽缨只是运气好,撞破了谣言,顶多有点小聪明。可现在看来,这根本不是反应快,而是早就布好了局,就等着她往里跳!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哆嗦,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从您让人在西市传我勾引王爷那天起。”谢挽缨缓缓起身,目光如刃,“造谣是最没本事的招数,说明您手里没实锤,只能靠嘴杀人。可嘴能编故事,也能留下痕迹。您忘了,药方是要登记的,掌柜是要备案的,人嘴传话,也会有人记得是谁先说的。”
她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:“您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草包?今日我不揭您老底,只为留一分体面。但若您再犯——下次就不是一碗汤的事了。”
李氏浑身发冷。
她想反驳,想怒斥,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对方不仅证据确凿,而且步步为营,连她最隐秘的动作都掌握得一清二楚。更要命的是,她现在没有任何外援——老爷不在府中,嫡姐又被派去慈恩寺“祈福”,整个谢府此刻只有她一个人面对这个早已脱胎换骨的庶女。
她终于明白,这场仗,她输了。
不是输在手段,是输在认知。她一直拿过去的眼光看人,却不知道,有些人一旦觉醒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她挤出几个字,转身就走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谢挽缨没拦她,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绿枝松了口气:“小姐,她总算走了。”
“走是走了,但心没死。”谢挽缨坐回椅子上,重新拨了下琴弦,“这种人,输一次只会更疯。不过没关系,我等得起。”
她说完,抬手一挥,绿枝立刻会意,关紧院门,又将那碗剩汤倒入陶罐,浇在院角那株枯梅树下。不多时,树根周围的泥土微微泛黑,叶片边缘开始卷曲发焦。
“毒性够烈。”谢挽缨点头,“要是真喝下去,三天内四肢无力,神志昏沉,对外界毫无防备。最适合用来……审问秘密。”
绿枝听得脊背发凉:“她真敢对亲生女儿下手?”
“不是亲生。”谢挽缨淡淡道,“我娘是正经娶进门的侧室,生下我就难产死了。乳母是我唯一亲近的人,结果也被她毒死灭口。这些事以前没人敢提,现在——”她冷笑一声,“我可以提了。”
绿枝低头不语。
主仆二人静默片刻,谢挽缨忽然问:“北街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回小姐,陈记掌柜已向顺天府提交备案文书,说明有人冒用名义开具含禁药方剂。官府虽未立案,但已存档备查。另外,豆腐婆子今早又在巷口说了好几遍您的事,全是夸您大度宽容,现在街坊都改口叫您‘谢家清姑娘’了。”
“清姑娘?”谢挽缨挑眉,“倒是个新鲜称呼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绿枝忍不住笑,“有人说您清心明性,不计前嫌;还有人说您清正刚直,敢掀桌子打脸。反正现在风评全转了,都说李夫人最近行事太过,怕是有亏心事压着良心。”
谢挽缨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她知道,舆论这东西就像风,吹起来容易,停也快。真正能压人的,是实力和证据。今天这一局,她赢在准备充分,也赢在节奏精准。
她没有急于反击,而是先用“送米”化解恶意传播,再借“开方”设下陷阱,最后以“提旧案”逼对方出手。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心理盲区上,等李氏端着那碗毒汤上门时,其实已经进了她的套。
这才是真正的智斗。
不是靠吼靠骂,也不是靠后台靠男人,而是靠脑子,靠布局,靠对人性的拿捏。
她起身走到屋内,将圣使玉牌从枕头下取出,摩挲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这东西不能随便用,但在关键时刻,它提醒她一件事:她不是普通人,她是经历过千万年征战的战神。
这点宅斗算什么?
当年百万妖魔围攻天门,她一人持剑守三天三夜,血染战袍都不曾退后一步。现在不过是揭个阴谋、打个耳光,还能难倒她?
傍晚,夕阳落下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谢挽缨换了件宽松的寝衣,坐在灯下翻开《百草集》,一边看一边用朱笔批注。绿枝在门外扫地,动作轻缓,生怕打扰她。
更鼓响过两遍,夜色渐深。
窗外梧桐树影婆娑,风吹叶动,沙沙作响。
忽然,她笔尖一顿。
识海之中,那面残破古镜无声浮现——【三生镜】。
子时已至,能力刷新。
镜面轻颤,映出一幕模糊画面:一道玄色身影立于墙外梧桐树下,手持玉骨折扇,似笑非笑望来。那人站姿挺拔,轮廓分明,周身气息沉稳如渊。
谢挽缨眸光微闪,低语一句:“今晚拆马甲?倒也不急。”
话音落,镜面焚尽,化作点点灰烬消散。
她合上书,吹灭两盏蜡烛,只留一盏置于案头。火光摇曳,在墙上投下她静坐的身影。
屋外万籁俱寂,唯有风穿过檐角铜铃,发出细微叮当声。
她知道,有人来了。
但她不慌。
她从来不怕。
嫡母败退,谣言反转,证据封存,局势尽握。这一刻的谢府,不再是那个让她忍辱负重的地方,而是她亲手夺回的战场。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凉茶。
茶叶涩嘴,可她咽得干脆。
外面的脚步声很轻,像是刻意放慢。那人绕过花园,穿过回廊,最终停在院门外。
没有敲门,也没有出声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谢挽缨放下茶杯,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。
三声。
短促,清晰。
像是回应,又像是警告。
院门外的人似乎笑了下,抬手轻叩门环。
两下。
不急不躁。
谢挽缨没动。
她盯着那扇门,眼神平静无波。
下一秒,她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夜色:
“九王爷,这么晚了,您翻墙进来,不怕摔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