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烛火一歪,影子在墙上晃了下。谢挽缨盯着那扇门,指尖还搭在茶杯沿上,余温散得差不多了。
门外那人轻叩两声,不急不慢,像是早就算准她不会真把他拦在外头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。
门却自己开了。
萧沉舟站在门口,玄色锦袍沾了点夜露,手里玉骨折扇半合着,往肩上一搭,模样懒散得像刚从哪个花园里溜达完回来。他抬眼扫过屋里陈设——案上摊开的书、熄了半边的蜡烛、墙角那盆枯梅树下的陶罐——最后落在她脸上。
“我翻墙进来的。”他先开口,语气熟稔得像来串门的老友,“走正门动静大,府里耳目多,不如省点事。”
谢挽缨终于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木桌上,一声轻响。“九王爷深夜造访,就为了告诉我您会轻功?”
“不是。”他跨进来一步,随手把门带上了,“是想看看你今晚有没有睡着。”
“没睡。”她抬手拨了下灯芯,火苗跳起来一点,“等了个不该等的人。”
他笑了,眼角微弯,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:“可我来了,你不赶我走。”
“赶也赶不走。”她垂眸,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袖口的云雷纹,“你这种人,认准一条路,撞破南墙都不带拐弯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坦荡,“尤其是看上谁的时候。”
屋内忽然静了一瞬。
谢挽缨抬头,目光直勾勾盯住他:“九王殿下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桌前,俯身将折扇搁在《百草集》上,压住了她刚才批注的那一行字,“今日你在东院拆了李氏的局,干净利落,连顺天府都记了档。我在宫里听闻,第一反应不是佩服,而是心疼。”
“心疼?”她挑眉,“心什么疼?嫌我下手太狠,坏了谢家体面?”
“心疼你一个人扛这么久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明明可以早些撕脸,偏要忍到证据齐全才动手。你怕的从来不是输,是没人信你。”
谢挽缨没说话。
她确实没让人信过。
原身死前五年,被当成傻子踩在脚底下;重生后三个月,她一句话没多说,只默默记下每笔账、每人嘴里的漏洞、每份药渣的味道。直到今早那碗安神汤端上来,她才掀牌。
可没人知道她熬了多少夜,翻了多少旧档,踩了多少暗线。
而现在,这个男人站在她屋里,穿着不合时宜的华服,说着不合规矩的话,却一口道破她藏得最深的那点委屈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她问。
“我有眼线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但更多是看你的眼神。你对付李氏时,眼里没有怒气,只有算计。那种冷静……不像寻常闺秀,倒像在下棋的人,早就布好了十步之外的杀招。”
她轻嗤一声:“所以你是来夸我聪明的?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”他忽然单膝微屈,与她视线平齐,声音压得更低,“有个人,不想看你再一个人下棋了。”
烛火又晃了一下。
这次是因为她的呼吸乱了半拍。
“萧沉舟。”她叫他全名,语气比平时重一分,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我在表白,不是试探。”
“你可是九王爷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未来可能还要参政议政、辅佐新君。而我呢?谢家庶女,名声刚洗清,根基未稳,背后无靠山,行事全凭一口气硬撑着。你觉得我们合适?”
“不合适。”他居然点头,“特别不合适。你是那种宁可自己烧房子也要把老鼠熏出来的主,我是那种习惯躲在幕后让别人打头阵的类型。咱俩凑一块儿,迟早一个坑了另一个。”
谢挽缨愣住,随即笑出声:“那你图什么?”
“图你看着我的时候,眼神是亮的。”他说,“哪怕是在骂我‘多管闲事’,也在认真看我这个人,而不是我的身份、权势、背景。整个京城,只有你这样。”
她笑不出来了。
这话太狠。
不是甜言蜜语式的撩拨,也不是权谋联姻的利益交换,而是赤裸裸地说:我看重你对我的态度,胜过一切外在条件。
这比任何情诗都致命。
“你还记得青松驿那次吗?”他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刺客三波袭击,你用袖风挡箭,折扇点穴,结印破符。”她淡淡接话,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偏偏那天出现在那儿?”
“巧合?”她扬眉。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是我收到消息,说你离开药王谷,孤身返京。我就猜,有人坐不住了。果不其然,路上就有人动手。”
“所以你是特意去接我的?”
“算是。”他笑了笑,“但我没打算插手,只想远远看着你应付。结果发现——你比我想象中更厉害。那些刺客根本近不了你身,是你故意留活口,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。”
谢挽缨眯起眼:“你一直在查我?”
“查了一路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从你拒婚那日开始。雷符劈婚书,手法干净利落,但凡有点修为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。可你装得像个被吓坏的姑娘,跪在地上发抖,连眼皮都不敢抬。这演技……太假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揭穿?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他凝视她,“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你不只是聪明,你还敢赌。赌我会护你,赌李氏会上钩,赌舆论能反转。你手里没一张王牌,全是险招,偏偏全都成了。”
谢挽缨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折扇,翻开一看,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“风起于青萍之末”。
她念出来:“风起于青萍之末?挺文绉绉的。”
“这是我母妃留下的。”他接过扇子,指腹摩挲那行字,“她说,大事皆由小事始。你看不见风,但它早已吹动草尖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也是风起了?”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一时兴起。我喜欢你,是从你第一次用毒汤反将李氏一军时就开始的。只不过今天,我才敢站在这里说出口。”
谢挽缨低头,手指慢慢摩挲茶杯边缘。
她不是没被人喜欢过。
前世身为战神时,追随者成千上万,表白的情书堆满神殿;重生后也有世家公子写诗寄情,送玉佩表心意。可那些喜欢,要么带着敬畏,要么藏着目的,没有一个是冲着“谢挽缨这个人”来的。
而眼前这个男人,他知道她装柔弱,识破她算计,看懂她孤独,还愿意走进来,坐在她对面,说一句“我陪你下棋”。
这感觉……怪怪的。
像冬天喝了一口热姜茶,辣得鼻子发酸,胸口却暖得不行。
“九王殿下。”她终于抬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您这可真是让我措手不及啊。”
他朗笑出声,折扇在掌心轻点两下:“无妨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步伐稳健,背影利落。
到了门口,他又停下,没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明日宫宴,我来接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烛火继续烧着,另一边已经快到底了,烛泪堆成一座小山。她望着那团摇曳的光,忽然觉得有点吵。
心也跳得不太规律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沉闷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少了。
但她知道,刚才那个人确实来过。
因为他走的时候,忘了带走一件东西——
那件披在她肩上的狐裘,还整整齐齐叠放在椅背上,一角压着半页纸,上面写着四个字:**明日见你**。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把它收进了袖袋里。
然后吹灭最后一盏灯。
黑暗笼罩下来,她靠着窗框站着,没回床,也没动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她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萧沉舟,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话音落,窗外梧桐树沙沙响了两下,像是回应。
她没理,转身坐下,重新点燃一盏灯,翻开《百草集》,继续批注。
笔尖蘸墨,落下第一句:
“茯神配朱砂,本为安神,若加迷魂散,则成控心之药。慎用。”
写完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人心亦如药,火候差一分,便失之千里。”
笔锋一转,她在页脚画了个极小的扇形图案,像极了某人手中的玉骨折扇。
外面天色依旧漆黑,离日出还有两个时辰。
但她已经不想睡了。
明天要进宫,要面对皇后、嫔妃、命妇、公主,还要应付一堆虚情假意的寒暄。以往她最烦这种场合,总觉得像在演戏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因为有个疯子说要来接她。
而且是光明正大地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她从谢府接走。
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笑了下。
笑声很轻,落在空荡的屋子里,像一颗石子掉进井里,涟漪一圈圈散开,久久不停。
她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那张纸条,触感粗糙,却是真的。
不是梦。
也不是幻觉。
是真的有人,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夜里,翻墙进来,对她说:“挽缨,我是认真的。”
她低头继续写字,笔迹比刚才稳了许多。
突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节奏熟悉。
她笔尖一顿,没抬头。
那人也没敲门,只是站在门外,隔着门板说了一句:“忘拿扇子了。”
她冷笑:“你自己开门拿。”
门吱呀一声推开,萧沉舟探进半个身子,一眼看见桌上摊开的书页,目光落在那个扇形图案上。
他怔了下,随即笑开:“画得还挺像。”
“滚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他非但不滚,反而走近几步,俯身从桌上拿起折扇,临走前低声说:“别熬夜太久,明日我接你时,要是看见黑眼圈,我就告诉全京城,谢家小姐为见我一夜未眠。”
“你敢。”她猛地抬头。
他已经退到门口,笑容明朗: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
门关上。
这一次,彻底安静了。
谢挽缨盯着那扇门,半天没动。
然后缓缓抬起手,捂住了发烫的脸。
“……神经病。”
她小声骂了一句,却把那盏灯又拨亮了些。
笔继续写,心继续跳,夜继续长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比如,她不再是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。
比如,她开始期待明天的日出。
比如,她竟然开始琢磨——
明早该穿哪件裙子,才不至于让他在宫门口丢脸。
笔尖顿住。
她盯着纸上最后一个字,良久,叹了口气。
“完了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真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