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庆功宴变
五月十五,戌时三刻。
沈尚书府正厅灯火辉煌,红绸高挂,宾客满堂。今日是沈府庆功宴——庆沈清芷御前献策得圣心,庆沈尚书教女有方获赞誉。宴请了朝中同僚、世家姻亲,连靖安侯李擎天也在列,虽面色不虞,却也给了面子。
沈清芷坐在女眷席次首位,一身浅碧色绣银线芙蓉纹宫装,发间簪着御赐凤簪,珍珠耳坠摇曳生光。她神色平静,小口抿着茶,目光却将厅中情形尽收眼底。
王氏坐在主母位,脸上挂着得体笑容,但眼中偶尔闪过的阴冷出卖了她。她身旁站着翠儿——这丫鬟已“病愈”,只是眼神呆滞,行动略僵。沈清芷知道,翠儿已被王氏用药物控制,成了行毒的工具。
男宾席上,太子萧景珩与三皇子萧景琰分坐左右上首。萧景珩一身玄色常服,神情淡漠,偶尔与身旁官员交谈几句。萧景琰则月白锦袍,温润含笑,与众人推杯换盏,只是目光时不时扫向女眷席。
“诸位,”沈尚书起身举杯,“今日设宴,一为庆小女清芷得圣上赏识,二为谢各位同僚亲友多年关照。沈某先干为敬!”
众人举杯应和。沈清芷端起酒杯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抚——这是石枫给她的暗号,表示酒已验过,无毒。她浅抿一口,果酒微甜。
宴至酣处,王氏忽然起身:“今日大喜,妾身特意让厨房备了‘八宝玲珑羹’,取八样珍贵食材,熬煮八个时辰而成。清芷,你是今日主角,这第一碗该你尝。”
侍女端上一碗羹汤,汤色乳白,香气扑鼻。沈清芷接过汤碗,银勺轻搅,热气氤氲。她抬眼看向王氏,后者笑容慈和,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谢母亲。”沈清芷舀起一勺,正要入口,忽然手一抖,汤勺“哐当”落地。
众人皆是一愣。沈清芷捂住额头,脸色瞬间苍白:“女儿……忽然头晕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手中汤碗滑落,汤汁洒了一地。人已软软歪倒,被身旁的青黛慌忙扶住。
“清芷!”沈尚书急步过来,“怎么了?”
沈清芷眼神涣散,声音微弱:“父亲……女儿……看不清……”她忽然抓住沈尚书衣袖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嘴唇颤抖,“有……有毒……”
“有毒?!”满座哗然。
王氏脸色骤变:“胡说什么!羹汤怎会有毒?”她看向翠儿,“还不快去请大夫!”
翠儿刚要动,沈清芷忽然尖叫一声,挣脱青黛,踉跄站起,状若疯癫:“毒!都是毒!你们都要害我!”她扯下发簪,长发披散,指着王氏大笑,“哈哈哈!你想毒死我!我知道!我都知道!”
这疯态太过骇人,几位女眷吓得躲开。沈尚书急令:“按住她!快请太医!”
石枫和张桐从暗处现身,看似要制住沈清芷,实则暗中保护。沈清芷在两人“制伏”下仍在挣扎,口中胡言乱语:“母亲……母亲没死……她在看着我……苏明玉……苏明玉来了!”
听到“苏明玉”三字,沈尚书如遭雷击,脸色煞白。王氏更是浑身颤抖。
就在这时,厅外忽然传来喧哗。靖安侯李擎天拍案而起,怒视沈尚书:“沈怀瑾!本侯还未找你算账,你倒先演起戏来了!”
他掷出一叠文书:“赵元吉已招供!他通敌叛国,私贩军械给西域叛党,而你——礼部尚书沈怀瑾,是他的同谋!这些是你与他的往来书信,还有分赃账目!”
满堂死寂。所有人都看向沈尚书。
沈尚书死死盯着那些文书,冷汗涔涔:“侯爷……此话从何说起?下官与赵元吉素无往来……”
“素无往来?”李擎天冷笑,“赵元吉亲口供认,三年来你为他遮掩罪证,收取贿赂共计三万两!更甚者——”他指向仍“疯癫”挣扎的沈清芷,“你明知她是前朝余孽之女,却隐瞒不报,蓄意包庇!此乃欺君之罪!”
前朝余孽四字如惊雷炸响。宾客们脸色大变,有人已悄悄往门口挪步。
“胡说八道!”沈尚书强作镇定,“小女清清白白,何来前朝余孽之说?侯爷莫要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李擎天正要再说,厅门忽然洞开。
太子萧景珩缓缓起身:“靖安侯稍安勿躁。”他一挥手,赵锋带人押着一个人走进来——正是赵元吉。赵元吉身穿囚服,手脚戴镣,面色灰败。
“赵元吉,”萧景珩声音清冷,“当着诸位大人的面,你再说一次,沈尚书是否与你同谋?”
赵元吉抬头,看了一眼沈尚书,眼中闪过挣扎,最终咬牙道:“是……沈大人与下官确有往来。但……”他忽然看向王氏,“但真正牵线搭桥的,是王侍郎!是王崇明让下官与西域叛党交易,沈大人只是……只是知情未报!”
矛头转向王崇明!王氏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
萧景珩又取出一本账册:“这是从赵元吉府中搜出的账目,记载三年军械交易明细,涉及北疆将领七人,朝中官员三人。其中——”他翻到一页,“有王崇明收受贿赂的记录,共计五万两。”
他看向李擎天:“靖安侯,你指认沈尚书,证据何在?”
李擎天脸色铁青。他手中那些“证据”,是三皇子派人送来的,本以为是铁证,如今看来……是被人当了枪使。
萧景珩继续道:“此案由东宫主办,现已查明:主犯赵元吉,从犯王崇明及北疆三名将领。沈尚书确有失察之过,但并无同谋实证。至于沈四小姐的身世……”他看向仍被“制伏”的沈清芷,“纯属无稽之谈。”
他每说一句,王氏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听到“王崇明”名字时,她终于崩溃,尖叫:“不可能!我兄长不会做这种事!是你们陷害!是沈清芷陷害!”
她忽然扑向地上的汤碗碎片,捡起一块瓷片,疯了一般冲向沈清芷:“都是你!你这个妖女!我要杀了你!”
张桐一脚踹开她。王氏倒地,怀中滚出那个琉璃瓶。瓶塞松动,几滴无色液体渗出,滴在地上,竟冒出丝丝白烟。
“这是……”一位太医惊呼,“牵机引!前朝宫廷禁药!”
满堂再次哗然。太医上前查验,面色凝重:“此药无色无味,混入饮食可致人疯癫。看这剂量……若沈小姐真饮下那碗羹汤,此刻已神智全失了。”
真相大白!是王氏下毒害人!
沈尚书看着地上疯癫哭喊的王氏,又看看那瓶毒药,最后看向“疯态”渐止的沈清芷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决绝。
“来人!”他厉声道,“将王氏押下,关入柴房!翠儿一并收押!”又向萧景珩躬身,“殿下,臣治家不严,酿此大祸,请殿下责罚!”
萧景珩扶起他:“沈大人不必过于自责。倒是这毒药来源……”他看向琉璃瓶,“牵机引乃前朝宫廷秘药,早已失传。王氏从何得来,需严加审问。”
王氏被拖走时,仍在大喊:“沈怀瑾!你别忘了!沈清芷是前朝余孽!她娘是苏明玉!她是苏沧海的外孙女!你瞒不住的!哈哈哈……”
这疯言疯语,在众人听来只是垂死挣扎。但沈尚书和沈清芷都知道,那是真的。
一场庆功宴,成了问罪场。宾客们匆匆告辞,靖安侯铁青着脸离去,三皇子萧景琰深深看了沈清芷一眼,也起身告辞。
厅中只剩沈家人和太子一行。
沈清芷已“恢复”神智,只是脸色苍白,靠在青黛怀中。萧景珩走到她面前,低声道:“戏演得不错。”
沈清芷抬眼:“谢殿下配合。”
“王氏口中的话……”
“疯言疯语,不足为信。”沈清芷截断他的话,看向沈尚书,“父亲以为呢?”
沈尚书看着这个女儿,第一次感到陌生。从何时起,那个怯懦的庶女,变成了这般心思深沉、算无遗策的模样?今夜这一局,王氏落网,王崇明被供出,靖安侯吃瘪……所有都在她计算之中吧?
“清芷,”他声音干涩,“你……早有准备?”
“女儿只是自保。”沈清芷垂眸,“母亲欲毒害女儿,女儿不得不防。”
好一个不得不防。沈尚书苦笑。他挥退下人,厅中只剩他、沈清芷、萧景珩三人。
“殿下,”沈尚书忽然跪地,“臣……有罪。”
萧景珩扶他:“沈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王氏所言……部分是真。”沈尚书艰难开口,“清芷的生母周姨娘,本名苏明玉,确是……前朝天机阁阁主苏沧海之女。”
他终于承认了。沈清芷握紧袖中的手,指甲刺入掌心。
“当年臣不知她身份,只当她是江南茶商之女。后来……后来知晓时,已铸成大错。”沈尚书声音颤抖,“承平二十一年,她生产后血崩,臣……臣未尽全力救治。”
他说得隐晦,但沈清芷听懂了。不是未尽全力,是亲手奉上毒药。
“她死后,臣将她葬在沈家祖坟,对外称病故。”沈尚书抬头,看向沈清芷,“清芷,为父对不住你娘,也对不住你。”
沈清芷沉默良久,才道:“父亲今夜为何坦言?”
“因为……”沈尚书闭眼,“因为王氏说得对,这事瞒不住了。天机阁已现世,他们不会放过你。为父……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父亲请讲。”
“若将来事发,求你……保住沈家。”沈尚书老泪纵横,“兰儿、荷儿她们无辜。为父所作所为,一人承担。”
沈清芷看着他。这个她恨了前世今生的父亲,此刻只是个为了保全家族而哀求的老人。她该恨他,可想到沈清兰、沈清荷……那两个与她并无仇怨的妹妹。
“女儿答应。”她最终道,“但女儿也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母亲……真的死了吗?”
沈尚书浑身一震。
二、血色真相
夜色深沉,沈尚书书房。
烛火跳跃,映着沈尚书苍白的脸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仿佛一夜老了十岁。沈清芷坐在他对面,萧景珩站在窗边,三人都沉默着。
“那夜……”沈尚书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她喝下那碗药后,血崩不止。我请来的大夫都说没救了。我守在床边,看着她气息渐弱,最后……闭上了眼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恐惧:“我确认她断气后,命人准备后事。但第二天入殓时,棺中……是空的。”
沈清芷瞳孔骤缩:“空的?!”
“是。”沈尚书握紧扶手,“守夜的人说,半夜听到声响,但进去看时,棺盖已开,尸体不见了。我当时吓坏了,以为是闹鬼,或是……她没死透,自己爬走了。”
他看向沈清芷:“但我确认过,她确实断气了。脉搏、呼吸、心跳……都没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救走了她。”萧景珩接话,“天机阁擅长奇门遁甲,假死之术并非不可能。”
沈清芷心跳如鼓。生母可能还活着?这消息太过震撼,让她一时难以消化。
“后来呢?”她追问。
“我暗中查了三个月,毫无线索。只能对外说她病故下葬,立了个衣冠冢。”沈尚书苦笑,“这些年,我常常梦见她,梦见她满身是血地问我为何害她。清芷,为父……后悔了。”
后悔?沈清芷心中冷笑。若真后悔,为何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?为何纵容王氏欺辱她?
但她没说出来,只是问:“父亲可知,天机阁如今在何处?阁主是谁?”
沈尚书摇头:“天机阁覆灭三十年,余孽散落各地。但近来……王崇明似乎与他们有联系。王氏那瓶牵机引,还有那些关于你身世的密信,应该就是天机阁给的。”
萧景珩忽然道:“沈大人,本王有一事不明。既然你知道清芷身世危险,为何还让她抛头露面,甚至御前献策?”
沈尚书沉默良久,才道:“因为……这是她唯一的生路。”
他看着沈清芷,眼中情绪复杂:“你若只是个普通庶女,王氏早晚会害死你。但若你成了‘京城第一才女’,得圣上赏识,得太子庇护,他们便不敢轻易动你。至少……明面上不敢。”
原来如此。沈清芷恍然。难怪及笄宴后,父亲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;难怪御前召见,他并未阻拦。他是想让她自己挣出一条生路。
“父亲就不怕我身份暴露,牵连沈家?”
“怕。”沈尚书坦白,“所以我才与王崇明虚与委蛇,想借他的关系,稳住天机阁。但没想到……他野心太大,竟与西域叛党勾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柜前,打开暗格,取出一个铁盒——与沈清芷的那个一模一样,只是更大些。
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。”他递给沈清芷,“她说,若有一天你问起身世,就交给你。”
沈清芷接过铁盒。盒上锁孔形状奇特,正是天机令的形状。她取出天机令插入,转动,“咔嗒”一声,盒开。
盒内没有金银,只有几样东西:一枚断裂的玉佩——与双螭玉佩材质相同,但雕着凤凰;一卷羊皮地图,标注着几个地点;还有一封信。
信是苏明玉亲笔:
“吾儿清芷:
若你见此信,母亲或已不在人世,或……以另一种方式活着。
母亲本是前朝皇室后裔,苏家世代执掌天机阁,掌天下秘辛。承平十六年,天机阁遭剿灭,你外祖父外祖母战死,母亲侥幸逃生,隐姓埋名。
后遇汝父沈怀瑾,曾以为得遇良人,却终究错付。他予我那碗药时,母亲已知结局。但母亲不恨他,乱世之中,人人自危。
母亲唯一放不下你。你身负苏家血脉,亦承沈家骨血,此生注定不凡。母亲留此盒,内有三物:
一为凤佩,乃前朝长公主信物,持此佩者可调动前朝遗留的部分力量。
二为秘藏图,标注三处天机阁秘库所在,内藏金银、典籍、密档。其中一处,在楼兰王宫。
三为此信。母亲要告诉你一个秘密:当年母亲并未完全信任沈怀瑾,早备下假死之药。若他真下毒手,母亲会‘死’而后生。若你见到此信时母亲已不在,那便是假死失败,真死了;若母亲还活着……我们终会重逢。
最后一句:莫要被仇恨蒙蔽双眼。复仇可快意一时,但治国安邦,方为大道。
母苏明玉绝笔
承平二十一年腊月初七”
信纸从沈清芷手中滑落。她呆呆站着,脑中一片混乱。
母亲可能还活着……母亲早就料到了一切……母亲给她留了力量,也留了期望……
“清芷?”萧景珩轻声唤她。
沈清芷回过神,捡起信纸,又看向那枚凤佩。玉佩虽断,但凤形清晰,栩栩如生。她将凤佩握在手中,冰凉入骨。
“父亲,”她看向沈尚书,“母亲的信,你从未看过?”
沈尚书摇头:“盒上有机关,我打不开。她说过,只有你能开。”
原来如此。母亲连这一步都算到了。
“清芷,”萧景珩忽然道,“苏夫人若真还活着,此刻会在何处?”
沈清芷看向那张羊皮地图。图上标注三个地点:一是江南某处山谷,二是北疆雪山,三是……楼兰王宫。
楼兰。又是楼兰。
“阿娜尔说,楼兰王宫密室中有前朝密档,还有醉红颜另一半解药。”她低声道,“母亲若活着,最可能去那里。因为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,也有……她未完成的事。”
萧景珩沉吟:“楼兰路途遥远,且如今被叛党控制。要去,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沈清芷收起地图和凤佩,“眼下要先解决京城的事。王崇明落网,天机阁必会反扑。还有三皇子……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提到三皇子,萧景珩眼中寒光一闪:“萧景琰今夜挑拨靖安侯发难,是想一石三鸟——打击沈家,打击本王,还能逼你投靠他。可惜,他算错了。”
“他算错了我不会任人摆布。”沈清芷冷笑,“也算错了太子殿下早有准备。”
两人对视,眼中皆有深意。沈尚书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自己真的老了。这天下,这朝堂,将是这些年轻人的战场。
“父亲,”沈清芷忽然道,“王氏和王崇明的事,您打算如何处置?”
沈尚书苦笑:“王氏下毒害人,证据确凿,按律当处死。但……她毕竟是清兰清荷的生母。为父想……留她一命,送去家庙修行。”
这是要保全沈家颜面,也是给女儿们留条后路。沈清芷理解,但并不赞同。
“父亲,王氏身后是天机阁。留着她,后患无穷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?”
沈清芷沉默片刻,道:“对外宣称王氏急病暴毙,暗中送去北疆某处庵堂,严加看管。王崇明通敌叛国,罪证确凿,按律处置。至于天机阁……他们若来救人,正好顺藤摸瓜。”
萧景珩点头:“此法可行。北疆有本王的人,可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沈尚书看着两人一唱一和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父亲,这个尚书,在这盘棋里,已成了配角。
“就依你们吧。”他疲惫道。
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夜深了。
萧景珩告辞离开。沈清芷送他到府门口,临别时,他忽然道:“清芷,楼兰之事,待京城平定,本王陪你去。”
沈清芷一怔。
“不只是为了解药,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也为了……你母亲。”
他翻身上马,消失在夜色中。沈清芷站在门前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母亲可能还活着……这个念头如野草疯长。若真如此,那她重生这一世,不止要复仇,还要寻母。
路还很长。
三、暗夜密谋
三皇子府,书房。
萧景琰坐在黑暗中,手中把玩着那枚衔尾龙印章。幕僚周远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:“殿下恕罪,今夜之事……是属下失策。”
“失策?”萧景琰轻笑,“不,你做得很好。靖安侯那个莽夫,果然上当了。”
周远一愣。
“本王本就没指望他能扳倒沈怀瑾。”萧景琰起身,走到窗边,“只是想看看,太子和沈清芷会如何应对。结果……很精彩。”
他转身,烛光映着他温润的侧脸,眼中却毫无笑意:“沈清芷假装中毒,太子及时拿出证据,王氏落网,王崇明被供出……一环扣一环,堪称完美。这样的对手,才有意思。”
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该天机阁出场了。”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派人送给天机阁主,就说……本王想见他。”
周远接过信,迟疑道:“殿下真要与虎谋皮?”
“与虎谋皮?”萧景琰笑了,“本王才是虎。天机阁……不过是条丧家之犬。他们想复国,本王想夺位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对了,沈清芷那边,继续盯着。她今夜得了苏明玉的遗物,必有所动作。还有……楼兰那边,可以开始布局了。”
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西域三十六国,楼兰虽小,却扼守丝绸之路要道。”萧景琰眼中闪过野心,“若得楼兰,可掌西域商路,更可……寻前朝秘藏。那个阿娜尔,好生看着,她会是关键棋子。”
“是。”
周远退下后,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。夜风吹动他月白衣袍,如谪仙临世,可眼中野心如烈焰燃烧。
沈清芷,苏明玉之女,前朝遗孤……这样的身份,注定不能为太子妃。而太子若执意要她,便是自毁前程。
他倒要看看,他那冷情冷性的皇兄,会如何选择。
同一时刻,天机阁密室。
阁主看着手中密报,枯瘦的手指轻叩桌面。烛火摇曳,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,如蛰伏的鬼魅。
“王氏败了,王崇明落网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沈清芷……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
下首黑衣人低声道:“阁主,是否要救王崇明?”
“救?”阁主冷笑,“一个弃子,救之何用?倒是王氏……她还有用。她知道的太多,不能留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让‘癸寅’去,送她上路。做得像病故。”阁主顿了顿,“另外,沈清芷得了苏明玉的遗物,必会去寻秘藏。楼兰那边……可以准备收网了。”
“阁主是要……”
“苏明玉若还活着,定在楼兰。”阁主眼中闪过诡异的光,“母女重逢,多么感人。到时候……用沈清芷的血,开九转玲珑匣。用苏明玉的命,换前朝复国大业。这笔买卖,划算。”
黑衣人低头:“阁主英明。”
“三皇子那边呢?”阁主问。
“递了信来,想见阁主。”
“见。”阁主笑了,“这位三皇子,野心勃勃,是个好棋子。不过……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。告诉他,三日后子时,老地方见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退下后,阁主走到墙边,掀开黑布。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画像——画中人身穿宫装,容貌绝美,眉眼与沈清芷有七分相似,正是苏明玉。
“明玉啊明玉,”阁主轻抚画像,“当年你父亲不肯将阁主之位传给我,说我心术不正。如今呢?我才是天机阁主,而你……生死不明。”
他眼中闪过疯狂:“不过没关系,你女儿会替你完成使命。苏家的血,终究要为大业流淌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密室重归黑暗。
而此刻,沈清芷正坐在房中,看着那枚断裂的凤佩。
青黛端来安神茶:“小姐,夜深了,歇息吧。”
沈清芷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她拿起母亲的信,又读了一遍,“青黛,你说……一个人假死十五年,会是什么感觉?”
青黛不懂:“小姐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清芷收起信,走到窗边。夜空无月,只有几颗星子稀疏挂着。
母亲可能还活着……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恐惧。兴奋的是,这世上她还有血脉至亲;恐惧的是,若母亲真活着,为何十五年不来找她?是身不由己,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还有那个天机阁主。送王氏毒药,透露她身世,步步紧逼……究竟想做什么?
她想起母亲信中的话:“莫要被仇恨蒙蔽双眼。复仇可快意一时,但治国安邦,方为大道。”
治国安邦……母亲对她,竟有这般期许。
沈清芷苦笑。她重生这一世,本只想复仇自保。可一步步走来,卷入朝堂,结识太子,得母亲遗命……路越走越宽,也越走越险。
但,她不悔。
既然命运给了她重来的机会,给了她这样的身世,这样的使命,那她便要好好走下去。
复仇要报,母亲要寻,大道……也要行。
她握紧凤佩,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。这枚前朝长公主信物,象征的不仅是权力,更是责任。
窗外,东方渐白。
新的一天,新的征程,开始了。
而她也已做好准备。
这一世,她不再是棋子。
她是执棋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