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十年尘封
渡阴堂的密室,藏在后堂神龛之后。
神龛供奉的不是寻常神佛,而是一块无字木牌——渡阴人一脉的祖师牌位。牌位光滑如镜,常年泛着暗沉光泽,像浸透了岁月的油。
陈渡推开神龛,露出后面三尺见方的暗门。门上无锁,只有九个凹陷的刻痕,排列成九宫格状。他咬破食指,以血为墨,在九个位置上依次画出渡阴人传承的符文:
左上为“生”,正上为“死”,右上为“界”;
左中为“阴”,正中为“阳”,右中为“渡”;
左下为“魂”,正下为“魄”,右下为“归”。
血符画完最后一笔,九宫格亮起幽蓝微光,像九只沉睡的眼睛同时睁开。暗门无声滑开,一股陈年的檀香混合着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密室不大,仅容一人站立。三面墙都是书架,塞满了线装古籍、手抄残卷、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物:断了半截的青铜剑、锈迹斑斑的铜镜、用红绳串起来的古钱……
正对门的墙上,挂着一幅画像。
画中人是个清瘦老者,穿灰色长衫,眼神平和深邃,嘴角似笑非笑。画像右下角题着一行小楷:“渡阴传人陈玄景自画像,壬午年秋。”
师父。
陈渡凝视画像良久,才走到左侧书架前。第三层,靠墙的位置,放着一个深褐色的木匣。
匣长一尺二,宽七寸,高五寸。材质是阴沉木,表面有天然形成的水波纹路,触手冰凉如玉石。最奇的是,木匣表面没有任何接缝,仿佛是用整块木头雕凿而成,浑然一体。
这就是师父留下的匣子。
陈渡记得十年前的那个雨夜,师父将木匣交给他时说的话:
“陈渡,你记住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渡阴人行走阴阳,渡的是魂,守的是界。魂可渡,界不可破。”
“第二,老街地下有东西。那东西睡了千年,但还在呼吸。每呼吸一次,就要吃人。”
“第三,”师父指着木匣,“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,而你决定要打开它,那说明老街已经到了生死关头。开匣之后,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。”
当时陈渡十九岁,刚继承渡阴堂三年。他问:“师父,您要去哪里?”
师父没有回答,只是摸了摸他的头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你是我从老槐树下捡来的孩子。那天下着大雪,你裹在襁褓里,不哭不闹,眼睛亮得像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。”师父难得地笑了,“我当时就知道,你是天生的渡阴人。”
第二天,师父消失了。
从此再没回来。
陈渡的手悬在木匣上方。十年了,他无数次想打开它,想知道师父去了哪里,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。
但每次,他都忍住了。
因为师父说“再也不能回头”。
可如今,老街的灵魂回潮越来越频繁,地下的震动越来越清晰,秦老临死前的狞笑还在耳边回响:“杀了我,他就要醒了……”
不能再等了。
陈渡深吸一口气,双手捧起木匣。
出乎意料,木匣很轻,轻得像空的一样。他尝试各种方法打开——推、拉、旋、按,都纹丝不动。没有锁孔,没有机关,连条缝都没有。
难道要用暴力砸开?
他否定了这个念头。师父留下的东西,不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开启。
陈渡闭上眼睛,将木匣捧到眉心位置。渡阴人一脉有“以魂感应”的法门,用自身魂魄的波动去感知物体内部的结构。
他的意识像水一样漫延出去,包裹住木匣。
起初是一片黑暗,死寂。
渐渐地,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光。光很弱,像风中残烛,但顽强地亮着。陈渡的意识向光靠近,发现那光来自木匣内部的一个点——不,不是点,是一个漩涡,一个极微小的、旋转着的能量漩涡。
漩涡中,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。
是师父的魂魄印记!
陈渡心中一震,意识更加集中。他试图与漩涡沟通,将自己的魂力注入其中。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木匣表面那些天然的水波纹路,忽然活了过来!它们像真正的流水一样开始流动、旋转,最终在匣盖中央汇聚,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——
阴阳鱼。
但不是常见的黑白太极图,而是半黑半白、半实半虚的奇特形态。黑色的部分像最深沉的夜色,白色的部分像最刺眼的光明,两者交界处模糊不清,仿佛随时会交融,又随时会分离。
图案成型的瞬间,陈渡感到眉心一烫。
像有什么东西烙进了魂魄深处。
他睁开眼,木匣依旧在手中,但匣盖中央的阴阳鱼图案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光芒明灭不定,如同呼吸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陈渡喃喃道。
这木匣根本不是用来“打开”的,它是一个封印,一个容器,里面封存着师父留下的——记忆。
而要读取记忆,需要以渡阴人的魂力为钥匙,以血脉为引。
陈渡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阴阳鱼图案上。
血雾弥漫的瞬间,木匣光芒大盛!整个密室被照得如同白昼,书架、古籍、器物,所有东西都在强光中失去了轮廓。陈渡感到手中的木匣在融化,不,不是融化,是在“消散”——从实体转化为纯粹的能量,顺着他的双手,涌入他的身体!
他想松手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感受,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:
大雪,老槐树,婴儿的啼哭……
少年在密室背诵《渡阴经》,窗外蝉鸣如雨……
第一次跟师父去引魂,手抖得连香都点不着……
师父说:“陈渡,你要记住,我们渡的不是鬼,是人心里放不下的执念……”
记忆的碎片飞速闪过,越来越快,越来越密集。最后,定格在一个画面上——
十年前,深夜,老街地下的某个地方。
二、地宫囚龙
记忆中的画面带着陈旧的黄色调,像老电影。
师父陈玄景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。这里不是天然溶洞,而是人工开凿的地宫——青石铺地,石柱擎顶,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壁画。地宫中央,有一个圆形祭坛,祭坛上……
陈渡的呼吸停住了。
祭坛上不是神像,不是棺椁,而是一具盘坐的尸身。
尸身穿着朱紫色蟒袍,头戴七旒冠冕,面容保存完好,甚至能看清五官的细节:国字脸,浓眉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。最诡异的是,尸身的皮肤不是干枯的蜡黄色,而是泛着淡淡的玉质光泽,像上好的羊脂白玉。
尸身胸口插着一柄青铜短剑,剑身没入大半,只留剑柄在外。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:镇魂。
而尸身的双手,结着一个奇特的手印——左手掌心向上,托着一块黑色玉牌;右手掌心向下,按在祭坛的凹槽里。凹槽中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,像血,但比血粘稠,散发着腥甜的气味。
“赵元佑……”陈渡在记忆中听见师父的声音,“你真的以为,把自己炼成‘尸解仙’,就能长生不死?”
尸身没有反应。
但地宫里的空气在震动,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:
“陈玄景……又是你们渡阴人……”
声音苍老、干涩,像千年古木开裂。
“八百年前,你的祖师陈抟老祖镇我于此。三百年后,你的师祖加固封印。如今,你又来了。”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渡阴人一脉,还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师父走上前,在祭坛前三丈处停下。
“赵元佑,你生前是异姓王,死后也想做鬼王吗?”师父的声音很平静,“以童魂炼阴蛭,以尸身炼活傀,每十年献祭三条人命,只为了维持你这具不腐的躯壳——值得吗?”
“值得?”尸身忽然睁开了眼睛!
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,像无数细小的虫。
“陈玄景,你活了多少年?六十年?七十年?”赵元佑的声音带着讥诮,“等你老去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,看着自己的肉体一天天腐朽,闻着自己身上散发的死亡气味时,你再来问我值不值得。”
“生死有命,轮回有序。”师父摇头,“强行滞留,只会害人害己。”
“害人害己?”赵元佑笑了,笑声在地宫里回荡,“那些被我炼成阴蛭的孩子,你以为他们真的死了吗?不,他们的魂魄与我的尸身融为一体,获得了永生!至于那些活傀——李国庆那样的,他们生前碌碌无为,死后却能以另一种形式‘活着’,这难道不是恩赐?”
“歪理邪说。”师父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“赵元佑,我今日来,不是和你辩论的。你的守墓人秦望——也就是秦老,最近动作越来越大,已经抓了三个孩子。我不会让他完成这次献祭。”
赵元佑的黑色眼睛盯着师父:“你要加固封印?”
“不。”师父展开帛书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血色符文,“我要彻底毁掉你。”
地宫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就凭你?”赵元佑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陈抟老祖当年都只能镇我,不能灭我。你一个当代渡阴人,有什么本事说这种大话?”
“时代不同了。”师父咬破手指,开始在帛书上画符,“八百年前,你刚死,魂魄与尸身尚未完全融合,祖师爷慈悲,只将你封印,希望你能在岁月中慢慢消散。但你执念太深,不仅没有消散,反而借助地脉阴气越来越强。”
“三百年后,我师祖加固封印时,发现你已经将魂魄炼成了‘阴神’,尸身炼成了‘玉傀’,两者合一,几乎成了不死不灭的存在。所以师祖留下预言:‘八百年后,当有渡阴人彻底了结此劫’。”
师父画完最后一笔,帛书上的血色符文亮了起来。
“今年,正好八百年。”
赵元佑沉默了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做?用这‘血祭破邪符’?陈玄景,你可知道,要驱动这张符,需要什么代价?”
“知道。”师父平静地说,“需要施术者以自身魂魄为引,精血为媒,将符力打入你的尸身核心。代价是……魂飞魄散。”
“那你还要做?”
“渡阴人的职责。”师父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释然,“陈渡那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我走了,他会守住老街,守住这道阴阳界限。”
记忆在这里出现了剧烈的波动。
陈渡看见师父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帛书上。血雾弥漫中,帛书上的符文活了过来,化作一条条血色锁链,缠绕上赵元佑的尸身!
尸身剧烈挣扎,黑色眼睛里涌出浓稠的黑气。黑气中隐约有无数孩童的脸在哭喊、尖叫。地宫开始震动,石柱开裂,壁画剥落。
“陈玄景!你会后悔的!”赵元佑的咆哮震耳欲聋,“我的魂魄早已与地脉相连!杀了我,整条老街的地气都会紊乱!阴阳界限会崩塌!到时候,死的就不止你一个!”
“我知道。”师父的声音已经开始虚弱,但异常坚定,“所以我不杀你。”
血色锁链已经缠满尸身,开始往青铜短剑的伤口里钻。
“我要将你……永久封印。”师父的七窍开始流血,“以我之魂,化十万八千镇魂钉,钉入你每一寸尸身、每一缕魂魄。从今往后,你将在永恒的沉睡中,慢慢被岁月磨灭。”
“你疯了!”赵元佑真正恐惧了,“这种封印,你自己也会被永远困在这里!你的魂魄将化作封印的一部分,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“那就……永世不得超生吧。”
师父最后看了一眼地宫入口的方向,眼神温柔,仿佛能穿透层层岩石,看到地上的渡阴堂,看到那个他从小带大的孩子。
然后,他张开双臂,整个人化作无数光点。
光点在空中凝聚,变成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金色长钉——十万八千镇魂钉,如暴雨般落下,钉入赵元佑尸身的每一个穴位、每一处关节、每一寸皮肤!
尸身的挣扎渐渐停止。
黑色眼睛里的黑气被金钉锁住,再也无法涌出。
地宫的震动平息了。
一切归于寂静。
只有祭坛上,那具被金色长钉钉满的尸身,以及尸身胸口那柄青铜短剑,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记忆的画面开始模糊、消散。
最后的一瞬,陈渡看见师父残留的一缕意识,飘向地宫角落,融入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中。石碑上刻着两行字:
“封邪于此,镇魂千年。”
“后世若开,必有大劫。”
三、魂归何处
陈渡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还在密室里,手中空空如也——木匣已经彻底消失了,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。只有眉心处残留的灼热感,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他跪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冷汗浸透了衣衫,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。不是恐惧,是巨大的悲伤和愤怒,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的理智。
十年了。
他一直以为师父只是失踪,或许去了某个地方云游,或许在调查什么大事,或许……只是不想见他。
他甚至隐隐埋怨过,为什么师父说走就走,连个交代都没有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师父没有走。
师父就在这里,在这条老街的地下,在那座地宫里,化作了十万八千镇魂钉,永远镇守着那个千年邪物。
“师父……”陈渡的声音嘶哑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不是一滴两滴,而是决堤般的倾泻。他跪在密室冰冷的地面上,额头抵着石板,肩膀剧烈颤抖。十年来的孤独、困惑、坚持,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出口。
原来他不是被抛弃的孩子。
原来师父用最残酷的方式,守护了他,守护了老街,守护了这道阴阳界限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可以帮你……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……”
但他知道答案。
因为师父不会让他涉险。因为这种封印需要有人牺牲,而师父选择牺牲自己。因为渡阴人一脉的传承不能断,老街需要新的守护者。
所有的“因为”,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爱。
那个沉默寡言、总是板着脸、教他法术时严厉得不近人情的师父,用最极端的方式爱着他。
陈渡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直到眼泪流干,直到情绪稍微平复,他才缓缓站起身。腿麻了,眼睛肿了,但心里某个地方,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他走到画像前,恭恭敬敬地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父,我明白了。”
“您用命守住的这条街,我会继续守下去。”
“赵元佑要醒了是吗?秦老死了,封印松动了是吗?那我就重新加固它——用我的方式。”
他起身,擦干眼泪,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但深处多了一股决绝的火焰。
走出密室时,天已经黑了。
渡阴堂里点着灯,周琛坐在柜台前的太师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把玩着一个罗盘。看见陈渡出来,他挑了挑眉。
“哭了?”周琛直言不讳。
陈渡没否认,也没解释,只是问:“探测结果怎么样?”
“比想象的还糟。”周琛放下罗盘,神色严肃,“我调来了地质雷达和微重力仪,对整条老街做了三维扫描。结果……你自己看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,铺在柜台上。
纸上是一张复杂的地下结构图,各种颜色的线条和区块代表不同的地质构造。陈渡虽然看不懂专业符号,但能看出大概轮廓——
以老街为中轴线,地下三十米深处,有一个巨大的、规整的矩形结构。结构东西长约三百米,南北宽约一百五十米,几乎覆盖了整条老街以及两侧的民居。
这还只是上层。
在矩形结构下方,还有更深的、不规则的延伸,像树根一样扎向地底深处。最深处……图纸上没有标注,因为超出了仪器的探测范围。
“这还只是主体结构。”周琛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红点,“这些是能量异常点,总共七个,排列成北斗七星状。每个点的阴气浓度都是正常值的百倍以上。”
“七星聚阴阵。”陈渡一眼认出,“赵元佑生前布下的,用来汇聚地脉阴气,滋养他的尸身。”
“聪明。”周琛点头,“但问题不在这里。你看这个——”
他指向图纸上老街西头的一个位置,那里有一个明显的空洞,直径约十米,深不见底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盗洞。”周琛冷笑,“而且是新挖的,时间不超过三个月。从位置判断,正好通向古墓的东南角——那里通常是墓室的耳室或陪葬坑。”
陈渡心头一紧:“有人进去了?”
“不仅进去了,还触动了里面的东西。”周琛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密封袋,里面装着几片黑色的、类似鳞片的东西,“这是在盗洞口附近发现的。我检测过,不是动物鳞片,而是……某种能量结晶。”
陈渡接过密封袋,隔着塑料触摸那些鳞片。
冰凉,坚硬,表面有细微的纹理。最奇的是,鳞片在灯光下会折射出七彩光芒,像石油浮在水面的虹彩。
“这是‘阴鳞’。”陈渡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赵元佑尸身渗出的阴气,在地宫封闭环境中凝结成的结晶。通常只会出现在尸身三丈范围内。”
周琛眼神一凛:“所以盗墓贼已经接近主墓室了?”
“不止。”陈渡放下鳞片,“阴鳞脱落,说明尸身开始活动了。就像蛇蜕皮一样,赵元佑在‘苏醒’的过程中,会排出体内积累的杂质和旧皮囊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快醒了。”陈渡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,“秦老之死加速了这个过程。而盗墓贼的闯入,可能破坏了一部分封印——师父留下的十万八千镇魂钉,如果被拔掉哪怕一根,都会导致封印松动。”
周琛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陈渡,你刚才在密室里,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陈渡没有隐瞒,将记忆中的画面简单说了一遍。
周琛听完,久久不语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:“你师父……是个狠人。”
“也是个傻子。”陈渡说。
“大多数英雄都是傻子。”周琛点烟,“聪明人早跑了。只有傻子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,把自己钉在地底下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。
过了一会儿,周琛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等赵元佑自己爬出来,还是我们下去找他?”
“都不能。”陈渡摇头,“下去是送死——以我们现在的能力,对付不了接近完全苏醒的赵元佑。等他完全出来,整条老街可能都要陪葬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加固封印。”陈渡眼神坚定,“师父以魂化钉,封印了赵元佑的尸身和魂魄。现在封印松动,我们就从外部加固——在老街地面上,布一个与地宫封印相呼应的‘镜像大阵’,用阵法之力压制地下的阴气外泄。”
周琛皱眉:“这需要多大的阵法?”
“覆盖整条老街。”陈渡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老街地图,“以七个能量异常点为阵基,布‘七星镇魂阵’。但这还不够,还需要一个阵眼——一个能联通阴阳、镇压邪祟的核心器物。”
“你有吗?”
陈渡沉默。
渡阴堂的传承信物,是一面青铜镜,叫做“阴阳鉴”。但这镜子三十年前就遗失了,师父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。
没有阵眼,七星镇魂阵的威力会大打折扣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小军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。
“陈、陈哥!我爹让我送来的!”他上气不接下气,“说是在我家后院挖出来的,埋在老槐树下三尺深的地方!”
陈渡接过红布包,入手沉重。
他一层层打开红布。
里面是一面青铜镜。
镜面蒙尘,但隐约能照出人影。镜背刻着复杂的纹路:外围是八卦,内圈是二十八星宿,最中心的位置,镶嵌着一黑一白两颗宝石,组成阴阳鱼的图案。
镜缘刻着三个古篆:阴阳鉴。
“这……”陈渡的手在发抖。
师父找了三十年的传承信物,竟然埋在赵家后院的老槐树下?
为什么?
他忽然想起记忆中的一个细节——十年前的那个雨夜,师父把木匣交给他后,说了一句奇怪的话:
“赵家那棵槐树,是我三十年前种的。树根扎得深,能镇宅,也能藏东西。”
原来藏的是这个。
原来师父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陈哥,这镜子……有用吗?”赵小军小心翼翼地问。
陈渡握紧阴阳鉴,感受着镜面传来的、与渡阴人血脉共鸣的温热。
“有用。”他抬头,眼中重新燃起光芒,“太有用了。”
有了阴阳鉴作为阵眼,七星镇魂阵就能发挥全部威力。虽然不能彻底消灭赵元佑,但至少能延缓他的苏醒时间,为陈渡争取寻找彻底解决方法的时机。
“周琛,我需要你帮忙。”陈渡看向猎魂者,“布七星镇魂阵需要七天时间,每天布一个阵基。这七天里,地下的东西可能会反抗,会有各种异象出现,甚至可能有东西爬出来。”
“我懂。”周琛掐灭烟头,“我帮你守阵。”
“赵小军。”陈渡又看向少年,“你回家告诉你爹,今晚开始,连续七天,天黑之后不要出门。所有老街居民都一样——我会挨家挨户通知。”
“那林晓雨姐姐呢?”赵小军问,“她妹妹的事……”
陈渡这才想起,三天后就是约定让林晓雨姐妹见面的日子。
而现在,他要布阵七天。
时间冲突了。
“我去跟她说。”陈渡揉了揉眉心,“阵法更重要。如果赵元佑提前苏醒,别说她妹妹的残魂,整条老街所有人的魂魄都可能被吞噬。”
赵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跑出去传话了。
周琛看着陈渡: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布这种大阵,对你的消耗会很大。而且一旦开始,就不能中断,否则阵法反噬,你可能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渡平静地说,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,值得吗?”
陈渡看向窗外。
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,炊烟袅袅,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。卖豆腐的王姨推着小车回家,五金店的赵建国在关卷帘门,裁缝铺的老裁缝还在灯下赶工……
这些他看了十年,熟悉到几乎忽略的面孔。
“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。”陈渡轻声说,“他们是老街的魂。老街在,魂就在。老街没了,魂就散了。”
“而我,”他转身,眼神如古井深潭,“是渡阴人。渡魂守界,就是我的命。”
周琛看了他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行,我陪你疯这一回。”
四、夜雨惊魂
当夜,子时。
陈渡开始布第一个阵基——位于老街最西头的“天枢位”。
他选了老街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作为阵基载体。槐树属阴,能通灵,是连接阴阳的最佳媒介。
陈渡用朱砂混合自己的血,在槐树树干上画下复杂的符文。每画一笔,槐树的枝叶就无风自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在回应,又像在抗拒。
周琛守在十丈外,手持一柄特制的桃木剑,剑身贴满了黄符。他的任务是护法——布阵过程中,陈渡不能被打扰,否则前功尽弃。
第一笔符文画完时,天空开始下雨。
不是普通的雨,是带着腥气的、粘稠的细雨。雨滴落在皮肤上,会留下淡淡的黑印,像墨迹。
“阴雨。”周琛皱眉,“地下的东西开始反抗了。”
陈渡不为所动,继续画第二笔、第三笔……
当第七笔落下时,槐树忽然剧烈摇晃!树干上的树皮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——那不是正常的木材颜色,而是像浸透了血。
更恐怖的是,剥落的树皮在空中凝聚,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人形没有五官,但能看出轮廓:瘦高,驼背,双手枯槁如爪。
它朝着陈渡飘去。
周琛立刻出手,桃木剑划破雨幕,刺向人形。剑尖触及人形的瞬间,黄符燃起金色火焰,将人形烧出一个大洞。
但人形没有消散,反而发出刺耳的尖啸!
啸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。周琛感到头痛欲裂,眼前发黑,握剑的手都在颤抖。
“陈渡!这东西不好对付!”他咬牙喊道。
陈渡画完了第九笔,才缓缓转身。
他看着那个人形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悲哀。
“赵伯,是你吗?”他轻声问。
人形停止了尖啸。
它“看”向陈渡,虽然没有眼睛,但陈渡能感觉到那种凝视。
“陈……渡……”一个苍老、断续的声音从人形内部传来,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是赵老爷子!五金店赵建国的父亲,那个灵魂回潮的老人!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陈渡问。
“地……地下面……有东西……在抓我们……”赵老爷子的声音充满痛苦,“所有回潮的魂……都被往地底拉……我不想去……就附在这棵树上……”
陈渡明白了。
赵老爷子的魂魄因为回潮滞留在阳间,现在地下的赵元佑开始苏醒,需要吞噬魂魄补充力量。所有滞留在老街范围内的魂魄,都是他的食物。
而赵老爷子本能地寻找庇护,附在了这棵百年槐树上——槐树通阴,能藏魂。
“赵伯,你现在很危险。”陈渡说,“附在树上,你的魂魄会慢慢被槐树同化,最终变成树傀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……”人形在颤抖。
陈渡想了想,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,咬破手指,在上面画了一个特殊的符文。
“收魂符。”他对周琛解释,“能暂时收纳魂魄,保护他不被吞噬。”
他走向人形,将黄符贴在人形额头位置。
人形立刻开始收缩、变形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钻入黄符中。符纸上的血色符文亮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
陈渡小心翼翼地将黄符折好,放入怀中。
“先这样。等布完阵,我再想办法送他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雨停了。
槐树恢复了平静,树干上的血色符文完整地亮着,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——第一个阵基,成了。
陈渡松了口气,但心中更加沉重。
这才第一个阵基,就遇到了被吞噬威胁的魂魄。后面六个,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。
而赵老爷子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:赵元佑已经开始吞噬魂魄了。
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“休息两个时辰。”陈渡对周琛说,“天亮前布第二个阵基。”
周琛点头,忽然问:“你怀里那张符,能撑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陈渡说,“三天内必须把他送入轮回,否则符力消散,他的魂魄就会彻底溃散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“必须来得及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各自调息。
老街沉浸在雨后的寂静中,但陈渡知道,这寂静只是表象。
地底深处,那个穿龙袍的千年尸身,正在缓缓睁开眼睛。
而他,必须在那双眼睛完全睁开之前,布下七星镇魂阵。
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。
也是一场与死亡的赌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