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 秦梦谷
“大公子。”
一声轻唤自身侧响起,空桑烬离抬眸望去,只见来人容貌秀立,眉眼间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,举止投足皆带着浑然天成的规矩分寸,不见半分逾矩。那人缓步上前,将手中的公文轻轻搁在他身前的案几上,动作轻缓,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利落。
“……季苏?”空桑烬离看清来人面容,不由得微微一怔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讶。他实在没料到,竟会在此处见到季苏。
“公子。”季苏微微颔首,笑容依旧温和得体,声线里却藏着几分难掩的欣喜。
空桑烬离放下手中的公文,目光落在对方身上,沉吟片刻才开口:“我原以为,你会离开这里,去追寻当初的愿望。”他记得,当年将季苏带回空桑氏时,少年曾攥着拳,眼神亮得惊人。
“我要像公子这样,拯救更多和我一样的人。”
听空桑烬离提及旧事,季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眉宇间漫上一层浅淡的悲痛。“是公子当年救了我,还将我带回这里,这份恩情,我没齿难忘。公子……您离开后的那段日子,水上星海损伤惨重,族中上下,皆是悲恸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恳切,“虽说是为了完成心愿,但那时正是族中最需要人手支撑的关头,我又怎能自顾自抽身离去?”
空桑烬离望着他,沉默半晌,才低低地喟叹一声:“……你们都在啊。”
季苏垂眸,目光落在案几的公文上,声音轻却坚定:“公子,这里从来都不只是您的家,也是我们的家。”
是他们遭人嫌弃、被人唾骂之时,是小小的公子将小小的他们带回这片净土,教他们认字,授他们法术。这里早已不是一座冰冷的宅院,而是他们漂泊半生的归宿。公子不在的日子,他们便替公子守着,护着,守到公子归来的那一日。
“射猎之日?”空桑烬离扫过公文上的字样,眉峰微蹙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这射猎之日,是灵气复苏后,宗门发现多处邪祟封印松动,甚至已有邪祟冲破桎梏,为避免它们祸害苍生,才定下的规矩。”季苏躬身解释,“小型封印之地,可作为各大家族子弟的历练之所;而像秦梦谷这样的大型封印场地,则由当地管辖的白家主持,召集各大世家带领弟子参赛,比试谁猎杀的邪祟更多。只是最终的奖励究竟是什么,至今无人知晓。”
白氏家族居于百越之地,世人皆称其为百越白氏。百越山峦连绵,如大地隆起的脊梁,纵横交错,绵延万里。自古便有诗云“百越炎蒸地,千山虎豹群”,无数青峰如碧玉簪子般斜插天地间,又似怒涛翻涌,腾踊起伏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自百越边境向里望去,层冈叠阜连绵不绝,不知其涯际。岭上林木繁茂,遮天蔽日,误入其中者,往往辨不清方向。深箐绝壑之间,古木参天,悬崖陡峭,阳光艰难地穿透枝叶,投下斑驳碎影,使得谷底常年昏沉幽暗。恰如文人笔下所绘:“岭水争分路转迷,桄榔椰叶暗蛮溪”。山间溪流纵横交错,循着山势蜿蜒曲折,被茂密的林木掩映,只闻潺潺水声,不见其踪,更添几分幽深诡谲。
而秦梦谷,便藏于百越腹地的幽谷群中,因谷中蚕梦丝能以入梦之术夺人性命的传说,而声名远播,无人敢轻易踏足。
“子寻和鹿衔……他们怎么会在一起?”空桑烬离立在秦梦谷外的林树下,望着不远处相携而立的两人,满眼都是掩不住的震惊。他家那个性子顽皮的弟弟,竟真的把苏家宗主心尖上的弟弟给拐来了……
“你离开的那些时日,一直是鹿衔陪在他身边。”身侧的祁君尧亦是讶异,讶异的是空桑烬离这几日竟对此事一无所知。
“我只晓得付南荣和言九迟结为了道侣。”空桑烬离低声道。
他又怎会知道?这些天,他一心扑在公文上,半点不敢松懈,几乎是足不出户。就连付南荣与言九迟的事,也是偶然撞见两人手牵手归来,才知晓的。他不是不想问子寻的近况,是不敢问——怕一开口,就勾起子寻那段锥心蚀骨的回忆。亲眼看着自己最敬爱的兄长,被铁链穿骨,生机寸寸流逝,魂魄溃散于天地间,连尸骨都未能留下……那些本该被彻底封存的画面,不知为何,竟全被子寻看在了眼里。
想到此处,空桑烬离那双素来含着温柔的眸子,倏地沉了下来,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寒意。看来,是有人故意让子寻瞧见这一切的。可那人是谁?又有什么目的?
“怎么了?”祁君尧见他脸色骤变,忍不住出声询问,“是想起什么不对劲的事了?”
空桑烬离敛去眼底的沉郁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沙哑:“只是忽然想起,当初子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。我和小叔叔应该做了万全的准备,却没想到,他还是知道了,还是看到了。”
“你是怀疑……”祁君尧的声音顿住,眼底闪过一丝凝重。
“还不确定。”空桑烬离抬手,揉了揉眉心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,“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。”
风穿林叶,簌簌作响,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,落在两人脚边。
就在两人准备回营时,秦梦谷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。那声音似兽非兽、似鬼非鬼,尖锐又沙哑,震得林间飞鸟惊惶四散,扑棱棱地往天际逃窜。
空桑烬离和祁君尧同时转头,望向谷内方向,脸色齐齐凝重起来。
祁君尧眸光一凛,沉声道:“这是封印要彻底崩解的前奏。”
“不,不对。”空桑烬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瞳孔骤然收缩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,“里面……有我的魂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无需多言,足尖一点便踏上佩剑,化作两道流光向秦梦谷深处疾射而去。同时,二人指尖掐诀,一道传音稳稳送向祁逸泠——告诉白宗主谷内之事,我二人自会解决,射猎之期照旧,不必挂心。
秦梦谷深处,日光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枯枝与蚕丝吞噬殆尽,四下里灰蒙蒙一片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入目所及,皆是枯死的老树,虬结的枝桠间缠满了莹白中透着诡异暗紫的蚕丝,密不透风,宛如一张巨大的罗网,将整座山谷罩得严严实实。
越往谷内走,那股若有若无的魂魄牵引便越是清晰,缠得空桑烬离越发不安。
莹白中透着暗紫的蚕丝,如蛛网般在枯枝间蔓延,脚下的落叶早已被黏液黏住,踩上去只发出沉闷的“咯吱”声。灰蒙蒙的雾气里,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蛰伏在暗处,窥伺着闯入者。
“小心,这蚕丝有古怪。”祁君尧抬手拦下要掉落在空桑烬离头上的丝线,指尖凝起一道灵力,轻轻触向垂落的丝缕。
不过一瞬,那蚕丝竟如活物般猛地收紧,殷红的细丝顺着灵力蔓延而上,祁君尧脸色微变,迅速撤手。“这东西能噬灵。”
空桑烬离眉峰紧蹙,目光穿透雾气,望向谷内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那魂魄发出微弱的呼救。
“是蚕梦蛛。”空桑烬离沉声道,“传说秦梦谷的守护兽,以灵力为食,以蚕丝噬灵。”
话音未落,雾气骤然翻涌,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从枯枝间扑出。那怪物身形如蛛,却长着一张人脸,面目扭曲,口器中淌着涎水,八条布满倒刺的长腿踏在蚕丝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蚕梦蛛嘶吼一声,口器中喷出漫天银丝,那丝线泛着暗紫光泽,所过之处,空气竟似被凝成了实质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祁君尧拔剑出鞘,剑光如匹练般划破灰蒙的雾气,手腕翻转间,便将迎面袭来的银丝尽数斩断。断裂的丝线落在地上,竟还在滋滋作响,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。
空桑烬离没有半分犹豫,足尖一点便掠身而上,手中剑光流动,化作数道凌厉的剑刃,精准地袭向蚕梦蛛腹下的软甲,与祁君尧的剑光互攻互守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蚕梦蛛吃痛,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,八条长腿猛地在地上一蹬,庞大的身躯竟生生拔高数尺,口器中再次喷出密密麻麻的银丝。这一次的银丝比之前更加黏稠,还带着一股腥甜的腐气,甫一落地,便将周围的枯木融出一个个黑洞。
祁君尧眸光一沉,剑招陡然加快,剑光如星点般散开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,将银丝尽数挡在身前。
空桑烬离侧身,避开一缕擦着衣角飞过的银丝,借力踩上一根横生的枯枝,身形如飞燕般掠过蚕梦蛛的头顶,一剑直刺它头顶的复眼——那是蚕梦蛛最薄弱的地方。
蚕梦蛛察觉危机,猛地甩动头颅,坚硬的甲壳撞向空桑烬离。千钧一发之际,祁君尧的长剑破空而来,精准地刺入它腿间的关节处。
“嗤啦”一声,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。
蚕梦蛛痛得疯狂挣扎,巨大的身躯在林间横冲直撞,撞断了无数枯枝,漫天的蚕丝乱飞,将整片区域搅得一片狼藉。
空桑烬离趁机落地,与祁君尧背靠背站定,两人对视一眼,眼中皆是了然。
“剑阵!”
话音落下,两人同时掐诀,灵力自掌心汹涌而出,一青一蓝两道光芒交织缠绕,化作一道巨大的法阵,将蚕梦蛛牢牢笼罩其中。
万剑齐落,寒光映亮了谷中灰蒙蒙的天。
蚕梦蛛——气绝身亡。
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震得周遭枯枝簌簌作响。空桑烬离却忽然心头一紧,猛地抬眼望向谷口方向。那里分明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,快得如同错觉,转瞬便消失在雾气深处。那是……?
“怎么了?”祁君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入目只有茫茫灰雾,不见半分异常。
空桑烬离收回视线,指尖微微发凉,沉声道:“我那缕魂魄,被人拿走了。我们先回营,等射猎大会结束,再细细追查。”
祁君尧眸色一凝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