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路逃,淘出了许多“老友”,也送别了许多老友。
崔狗儿高度怀疑自己哭了。之所以是高度怀疑,是因为全身湿漉漉的,根本分辨不出水和眼泪的性质。他僵硬地爬上岸。
但说不清僵硬的原因。他僵硬地甩掉了纠缠在身上的鼠啊蝎啊蜈蚣啊,还有两三条一尺长的毛毛虫。还有一条三尺长的蛇,这回不是井绳,井绳不会咬人。尽管他全然不在乎被咬。
继续往前爬吧。他僵硬地往前爬,爬了很久才发现这是一条可以站起来跑的正常意义上的羊肠小道。也就是说,卓无穷挖了一口“假”的井和一条“假”的羊肠小道,便连通了洛阳宫的地道群。
站起来跑,玩命跑。
玩命是一种激情,激情需要释放,而此际能够做到的方式只有吼。他一边跑一边吼,玩命跑,玩命吼。必须说明的是,如果是正规比赛,玩命跑没问题,但玩命吼是不可取的。
所以说,吼有伤身体。吼声在地道里流转激漾,刺痛着每一根神经。他怎能忘得了二害的脑袋呢?两颗脑袋都残留着一小截脖子——他看得清清楚楚,断面参差不齐,那是硬生生拔出来的结果。
所以说,他能轻而易举地联想到二白的下场。
于是他的脚步又快了几分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快,但并非找回了武功。他废弃武功其实是因为瞧不起自己的武功,这样的武功拿来保命都不够,就别说什么济世救人了。济世就算了,但他有想救的人——他当然知道在下一个出口,是谁在等着他。
想要救人,就必须先于李猪儿到达。
跑吧,奋力跑吧,爬不死就跑死。他恨不得跑死,一了百当。他已无力再承受哪怕是一根鸿毛之重。他不想死,但更不想这么活。
小道的尽头不再是井。在一片黑暗的暗黑世界里,他摸到了一架梯子。也算是心想事成。再接再厉。
在很多故事里,暗道的出口都设置在了床底下,这里的这个也是。崔狗儿从一张镶嵌着许多金银珠宝的大床中出现。
不会有人将如此高级的大床安置在猪圈里面,所以,这是段皇后的寝宫吗?绝对不是,不可能往回跑。再说段皇后的寝宫常年莺歌燕舞。但还有谁的寝宫如此富丽堂皇却又空无一人呢?
绝对是武则天留下的。但这是考古学家的事儿,崔狗儿没有心思去揣摩这些没用的,一来因为他早就来过这个地方,这床他睡过;二是因为卓无穷正坐在床的另外一头修脚趾甲。
“走啊,”他一把夺过剪刀,“一起跑。”
“李猪儿回来了?”卓无穷懒洋洋地穿上鞋子。
“回来了,他没差我几步路,就像是有分身术。”
“我跟小宫第一次上床,也是这么快。”
“走啦,一起跑啊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你听,屋顶上有脚步声。他早就来了。”
“我听不见。总之你不跟我一起跑,我死也不跑。”
“不跑?不跑你就白瞎了二白二害四条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?”
“因为他们挡了李猪儿的道了,没人挡得住李猪儿。”
“你挡得住吗?”
“挡不住。”
“那为何不跑?”
“你跑出去了,就是我的胜利。”
“你的胜利与我何干?”
“吃饱了撑的行不行?”
“耍赖是吧?论耍赖我是你祖宗。行,那就一起不跑。”
“一起死就是你想要的?”
“是。生死与共,多让人感动啊这精神。”
李猪儿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:“出来吧,我的好兄弟们。”
崔狗儿失望透顶。“回地道去。”他拉起卓无穷,“死太监多疑,未必敢追进来,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。”
卓无穷笑:“狗屁不通的活路,你不怕被困死吗?”
“总比马上去死强。”
“剩下最后一站路了,就这样放弃多可惜?”卓无穷忽然挥手点住崔狗儿的穴道,“许多悲在等你,她已经等你很久很久了。”
“出来吧,我的好兄弟们。”有雪花随着李猪儿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,还有窗缝。屋里的灰尘浮动。
崔狗儿狼狈地笑了,他笑着说:“崔狗儿不值得你们为他这么做,他就是个混混,从小到大除外坑蒙拐骗,就没做过一件正经事。”
卓无穷拍了拍他的脸:“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,许多悲还说你是英雄呢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笑的好时候。”
“我没有在说笑。”
“你真当他是个英雄?”崔狗儿歇斯底里,“告诉我,你为何这么做?我想要你发自内心的回答。”
卓无穷收起笑容:“生下来就是坏人,我想体验一把正义感。”
“再说一遍?”
“生下来就是坏人,我想体验一把正义感。”
“我该操你家谁才能解气呢?”
“你行吗?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,你到底行不行?”
“你娘来了我就行。”
“没娘让你试啦。”卓无穷说着拽起崔狗儿就走,“不用我背你吧?这个穴道轻,你自己能走。走吧。”
咔嚓。崔狗儿咬破了舌头。想了想,将血咽了回去,这东西不能白流。咬舌自尽是骗人的,根本死不了,作贱自己而已。
卓无穷推开后门。李猪儿信步无花的花园。腰间的四个脑袋随着脚步律动,滴血亦然。雪花缥缈,粉饰着点点红。
卓无穷说:“李公公好冷静。”
“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?”李猪儿立定。
“李公公如此冷静,但有否考虑过自己的明天?”
“一个太监哪来的明天?”
“那就说难听一点,李公公考虑过自己的下场吗?”
“这是一件大事。但请问,你给我时间考虑了吗?”
“我替您考虑过了。一句话,您沦为了安庆绪的工具。”
“一切皆拜狗儿所赐。狗儿是个人才,我没看错他。”李猪儿说着,眼光走向崔狗儿:“我究竟做错了什么?”
“忠义两全。”崔狗儿又咽下了一口血。
“忠义两全是错吗?”
“对象错了。安禄山不值得哥哥忠,而崔狗儿不值得哥哥义。”
“好新鲜的理由,是用血编织出来的吗?”
“哥哥想回头吗?”
“想啊,告诉我怎么做?”
“太监也是人,扔掉扭曲的理想,走出洛阳宫。以哥哥的本事,心无成败江湖远,天地山海任逍遥。”
“本事比我高的人俯拾即是,但绝对没有人具备你所说的那种心,一个也没有。关于这一点,我不接受任何辩驳。”
“哥哥想知道自己的致命弱点吗?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
“头撞南墙也不懂得拐个弯。”
“这叫覆水难收。”
“漂亮。弟弟这就跟哥哥走。”
卓无穷一听,不高兴了:“你将我当什么了?”
崔狗儿反应神速:“大傻缺。”
“好悲哀。不过好笑的是,现在的你由大傻缺做主。”卓无穷还真的笑了,很好笑的那种笑。
李猪儿接茬:“就让你做一回主,请说说你的主?”
卓无穷施礼:“恳求李公公放过崔狗儿。”
“安庆绪还没杀呢。”
“良禽择木。李公公为何不投靠他呢?他是大燕的未来。”
“我以为你了解我。或者说,你想骗我去死?”
“不敢。我只是在想,如果您杀了他,那么就等于摧毁了大燕王朝,从而坐定千古罪人的宝座,有违您的忠。没了安禄山,安庆恩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历史这东西就像瓷泥,说不定有人会将我塑造成英雄。”
“一个太监无论如何也成不了英雄,除非世道颠倒。”
“眼下这世道还不够颠倒吗?”
“但如果没有我们这种人的存在,也许会好一点。”
“所以这就是你着急想离开这个世道的原因?”
“能成为李公公的陪葬品也不错。”
“好一个感人的空想。我很纳闷,为什么连你也会背叛安禄山?一个小小的女人真的会让你神经成这样吗?”
“您不该提起那个女人。”
“听起来你好像能要了我的命似的?”
“不敢,我只想消耗李公公三分力气。”
“你死了之后,下一站还能有谁?”
崔狗儿突然吼:“够啦——”气势凌人,还以为病猫要发威了呢,没想到是投降,他转而对卓无穷说:“我的存款全在你的床底下,全归你了。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,我哥哥绝不会动你分毫。”
“决定了?”卓无穷说,“我说的不止是钱,还有前路。”
“决定了。”
“相处十余年,最后想跟你说一句悄悄话。”
“放马过来,但别碰我下面。”
“哥俩好好道个别。”李猪儿笑了,很欣慰的那种笑。
卓无穷抱住崔狗儿,耳语:“一进安养园,马上往虎口跑,往第三个虎口里钻。许多悲在出口等着你。你不出去,她就会进来。你今天害的人已经够多了,但她那种可怜人不能害,而且那么美。”
此安养园自然不是彼安养园。安禄山也实在是笃爱野兽,下血本将安养园搬到了洛阳宫。但这次不是为了养着吃,年纪大了吃不动是其次,主要是为了修心养性——他就是这么说的。要是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会说,囸心向善。
新的安养园在哪儿呢?就在这一座无主的高级寝宫背后,翻过后花园的大围墙便是。若非天冷,这里头比长安街热闹十倍。
进宫后,崔狗儿从安养园退居二线,主理“内政”去了,卓无穷则晋升为园主。所以他从此处挖一条地道直通洛阳宫外,那叫一个问心无愧——光天化日之下挖的,就是没人敢来参观。
“哪有像你这样救人的?”崔狗儿苦笑。
“太监就是啰嗦。”卓无穷算是个江湖人物,比久居深宫的李猪儿更懂得何为先下手为强。他说:“转移你哥哥的注意力。”
纵使百爪挠心,崔狗儿也不能再犹豫半分,否则就是在辜负所有人对他的拯救,就是在妨碍卓无穷的下一步行动。因此他笑了,很火爆的那种笑,在李猪儿面前,他从来不敢如此放肆地笑,所以将人愣了个不行不行的。他说:“大傻缺说哥哥中了他的蜂毒——咱的皇上指使的,皇上说您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李猪儿当然不会信,但在政圈里混,有谁没中过计呢?所以也难免犯嘀咕,哪怕一个念头就够了——要的就是这一下,卓无穷动手了。都晓得一穷二白三害人手一披风,但不是为了形象,而是杀人秘器。他微微一侧身,披风便向李猪儿方向扬起。毒蜂功。成群结队的毒蜂争先恐后地从披风下飞出,这是天底下最形象的蜂拥而出。
极速的蜂鸣构成了哭声,椎心泣血,哀哀欲绝。卓无穷哪里哭得出这种充满人间真情的格调?崔狗儿听过很多,但这次最动人,遗憾的是不能再往下欣赏了——他像链球似的被卓无穷扔了出去。咻——飞了。
说实话要不是来这么一下,他还真没那个能力越过大围墙。卓无穷在出手的一刹解开了他的穴。临别之际该说点什么好呢?他在空中回头,眼中饱含深情,然嘴里撕心揭底:“告诉我为什么?”
强烈的反差说明他很想知道准确答案。卓无穷回应了:
“生下来就是坏人,我想体验一把正义感。”
当再一次听到这一句更像是在调侃、也许就是在调侃的话时,崔狗儿已经在安养园里了。大围墙是翻过来了,但问题是又高又急地砸下来会否摔死?不会。会否摔伤?不会。因为还有救兵。
六六三十六条狗从四面八方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