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人越来越多

吃过早饭，董轩书走出董家大院，看着屋外白茫茫一遍，又抬头看看天空，簌簌而下的雪花没有要停歇的意思。董家大院位于黄安县城南边的董家田，整个村子都是董姓人氏，董轩书的爹是村子里的村长，也是族长。

董轩书的爹前不久过世后，这个村长的位置按照族规，直接由董轩书继承。

董家田六十余户人家，有近一半的农户都是租董家大院的田地过日子，另一半农户租种的田地则是董方清家的，都是董方清这一边的族人。虽然都姓董，但是董方清与董轩书不是一个族系，同姓不同宗，因此一直不和，彼此不相往来。

董轩书准备去武汉迎亲的念头被这皑皑大雪的阻挡逐渐打消，“等这大雪停下来再说吧。”他脑子里一边想着一边走，他要去与董方清沟通一下让两家族人共同扫雪的事宜。等他走到董氏祠堂时，看到董方清这边的族人抬着人往后山上走。

他紧走几步后拦住，问道：“你们这是要干啥？”

两位抬着东西的族人停下来，躬身说道：“回叔爷，冻死了两个要饭的。送后山上去埋了！”

董轩书一下子想到了刚收留的花瑞，便伸手在乞丐鼻子下探探，感觉还有热气儿出来，急忙说道：“人还是活的嘛，赶紧救下。”

族人低声回应：“叔爷，是我家老爷不允，说是一个要饭的，冻死了正常嘛。”

董轩书眼神一紧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赶紧送到我家里去，让我娘救下他！”

族人低眉顺眼地回应：“叔爷，有两个呢。”

董轩书眉头紧皱：“赶紧都送去！快！”

董轩书看到董方清如此对待快被冻死的乞丐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想到人还没有死，这样送到后山上去埋，岂不是活埋人吗？！董轩书一边想着一边在前面领路，两个族人将人抬到董家大院放下后也不说话，直接转身回去抬另一个。

陈娥和花瑞走出来时，却见花瑞大叫一声扑过去，嘴里头喊：“娘，娘！”陈娥对站在一边的董大厉声说道：“快，背到屋里面去，赶紧救人！”

董大哪敢怠慢？！蹲下身子就背着蓬头垢面的乞丐王屋子里面走去。“这是我娘，婶婶！”花瑞哭泣着说道。

陈娥二话没说，照着救活花瑞的方法开始救人。在陈娥救人的同时，两个族人又抬进来一个，花瑞哭的更大声了：“婶婶，这是我爹啊！”

董轩书在旁边帮忙娘救人，但是，已经太迟了，在屋子外面冻的太久了，人已经只有出气没有吸气。许久之后，陈娥一头汗水，她直起腰来充满愧疚地看着花瑞，摇着头：“花瑞，婶婶尽力了，冻的太久了，救不活了！”

花瑞听后哇地一声大哭，紧紧抱着她娘哭起来，一边哭一边说：“我叫你们都过来这边，白天听人说这边的东家是好人。可是你们不来，说是人来多了，人家厌烦咱们。娘啊，爹啊，我可咋办啊？”

花瑞的哭喊声凄厉悲切，那是只有亲人过世才会真切展露出来的情感。董轩书看看娘，陈娥微微点头，于是说道：“花瑞，以后你就住在家里了，哪里也不要去，这儿就是你的家了嘛！”

花瑞抱着她娘哭，没有回应董轩书的话。

董轩书转头对董大说道：“把他们都埋了吧，只能这样儿了！”

董大点点头，弯腰下去将花瑞的父母一个一个地背出去，花瑞跟在后面哭。陈娥也只能跟在身后一起出去，随后又招呼着族人去后山帮董大埋葬花瑞的父母。

陈娥忽然看到在距离进村的入口处站着更多衣衫褴褛的人，他们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却是迟疑着没有进来。同时站着的还有董方清，以及董方清这边的族人。

董方清五十多岁了，穿着厚厚的长棉袄，双手互插在袖口里，头上戴着一顶地主帽，目光犀利，眼神清冷。

董方清看着董轩书这边的族人去埋人，眼神便飘忽不定。他刚才接到族人汇报，说是董轩书这边想救下要去埋的乞丐，结果没救过来。现在看到这副状况，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冷笑，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。

按照辈分，董轩书比董方清要高一辈，是叔爷辈。但是，两边不是一个族系，这“叔爷”的称呼他也不叫了，说明他不认这个辈分。

刚才他也看到了村口聚集的要饭群体越来越多，担心会出事，于是叫来几个族人去村口把守着，不让要饭的人进来。

董轩书和董大与族人一起将花瑞的父母安葬好之后，在回董家大院的时候，花瑞忽然说道：“老爷，村口站着的都是我老家出来的人！”然后，眼巴巴地瞅着董轩书，一会后又看向陈娥。

董轩书迟疑了下就朝村口走去，因为他看到了董方清这边的人把守着村口。花瑞一路小跑地跟在他身后，气喘呼呼地说道：“老爷，你行行好，救下这些人吧！”

董轩书没有回应，董大和陈娥也跟在身后走过来，等到跟前时，花瑞忽然大声喊道：“大叔，大爷，各位哥哥姐姐，你们等下，我给老爷求情让你们进来！”说罢，花瑞就紧走几步来到董轩书的跟前双腿跪下，半截身子已经埋进雪地里了。

花瑞仰起头时已是满脸的泪珠子：“老爷，求求您，救下这些人，不然会像我爹娘那样冻死的！”

董轩书仔细地看着面前眼睛里充满了渴望的人，心一横，对着拦着不让进的董方清这边的族人大声喝道：“你们这是干啥？都让开，都让开！没见着他们都要被冻死了吗？”

董方清这边的族人见董轩书下达了命令，便自觉让开，这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开始往村子里面走，有几个老者一边走一边倒下去。

董轩书命令族人全部出动，将倒下去的人全部接回家里救下，董大在一边数了数，这批人不少于100人，花瑞说都是她村子里的人。

在董轩书与娘奋力抢救这些人时，董方清提着个暖手的小火炉子慢悠悠地走进来。董轩书见他来了，只得停下来笑着迎接：“方清哥，来了？”

董方清点头问：“叔爷，你这是为哪般嘛？好好一个大院子，被这些要饭的搞得乱七八糟的，不像话嘛！”面子上，董方清还是要照顾下的，因此他称呼董轩书为“叔爷”。

董轩书笑笑，说道：“方清哥，都是些家里遭了灾祸的人，不是要饭的。顺手帮哈没啥嘛，不是？！”

董方清没再说什么，站在一边看着，眼神却一个劲地往陈娥身上飘。花瑞看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，她心里认为爹娘的死是眼前这个见死不救的人造成的。

董轩书和董大忙着烧水煮粥，花瑞和陈娥忙进忙出，但是屋子里盛不下这些人，只能聚集在院子里。院子里也飘着雪花，这些人很快就被雪花盖住，依然冻得瑟瑟发抖，与在外面一样忍受着寒冻。

陈娥认为这样不行，便将棉被拿出来，让董大用竹篙支棱起来，四周再用一层粗大布做成的床单围住，再将三个火盆子烧旺放在中间取暖，这样能抵挡住严寒的侵扰。之后，又在大门前架起来一口大铁锅煮粥，此时此刻，董轩书这边的族人们仿照陈娥的做法，尽最大能力帮助着花瑞的族人。

做完这一切，都累得不行。自从父亲过世后，董轩书就一直想给娘找个丫鬟，但是被陈娥拒绝，说自己年轻，不要人伺候。现在看来，的确是要有个人伺候，眼前正在忙碌的花瑞不就是最佳人选吗？！董轩书看着花瑞忙碌的身影心里想着。

花瑞满头大汗地伺候着自己的族人，嘴里头一个劲地说着东家的好，嘱咐族人不要乱动院子里的东西，好好歇着就行。

家里突然添增这么多人口，虽然都在花瑞的嘱咐下保持着安静，但是小孩的哭闹声仍然在半夜里将陈娥及董轩书惊醒。这雪似乎没有想停歇的意思，依然在簌簌地落下来，大院里很快又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。

董轩书本以为就这么些人了，哪想到第二天在村口又聚集了许多人，和花瑞的族人一样，在大雪里冻得瑟瑟发抖。花瑞和董大走近去看了下，发现不是自己村的人，便转身回来给董轩书汇报。

董轩书凝视着她，问道：“花瑞，既然不是你的族人，那就不救了，行不？”

花瑞低垂着脑袋，这几日的营养让她的容貌恢复了过来，皮肤白皙如同凝脂，身材也丰满了许多。董轩书静静地看着她，似乎在等她的回复。

董轩书见花瑞迟迟没有回应自己，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。却听花瑞低声说道；“为什么另一个人不收留他们？”

董轩书愣了下，说道：“你说的是不救你父母的那个人？”

花瑞点点头，再次低声说道：“是的，老爷。他要是像您这样早点出手救我爹娘，也不至于会被冻死！”说着，泪水又流下来。

董轩书与陈娥对视一眼，动着嘴唇却是说不出话来。

董轩书忍不住问道：“那你的意思呢？”事实上，董轩书根本就无需征询花瑞的意见，他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来试探一下这个女孩子的人品。

花瑞低声说道：“老爷，我知道您和婶婶都是菩萨心肠，可是这人越来越多，救不完的。如果连累了您和婶婶，我不是罪过吗？”

董轩书明白了，笑道：“不怕，家里的储粮支撑些许时日没有问题。哥，把他们都带进来吧，方清哥他们不救，我们这边必须救嘛！”他尊称董大为“哥”。

董大欲言又止，但最后还是让阻拦不让进村的董方清这边的族人放行。

董轩书想做好事，可是董家大院里已经人满为患了，基本上连走动的地方都被站满了人。没有办法，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求董方清的帮忙，不然这些人会和花瑞的父母一样，在深夜里被严寒冻死。

主意打定，董轩书便请示陈娥，陈娥知道儿子的心性，看着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人们，她凝视着儿子，然后微微点头。

董轩书扭头对董大说道：“哥，走，找方清哥去！”

董轩书和董大从天井下走过去时，站立在天井下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