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抽屉里那本摊开的笔记本,手指还在抖。顾泽走后屋里安静得吓人,连墙上挂钟的秒针都像在敲鼓点。我把本子重新塞进底层,顺手摸了摸木盒底部——刚才输密码时指甲刮过的凹槽还留着印子。
0423。苏父生日那天,苏沫画了朵花放在墓碑前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夏晚发来的消息:【教授刚通知,下午两点工作室集合,有个大项目要谈!说是企业合作,钱多事少,姐妹们冲啊!!】后面跟着三个尖叫表情包。
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,坐回椅子上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画架上未完成的草图上。灰蓝色调,一群人围坐在长桌边,有人握拳,有人低头,有人眼神飘向窗外。这是我昨晚梦到的场景,醒来就画了下来。
脑子里突然跳出个念头:那些数字……会不会不是日期?
但没时间细想。我抓起外套出门,把笔记本的事暂时压进心底。
星州美院的工作室在三楼拐角,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夏晚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朝我挥手,桌上摆着奶茶和小蛋糕,她咬着吸管含糊说:“来得正好,教授马上到。”
教授五十出头,穿件深灰毛衣,手里拎着个文件夹。他放下包,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叫你们来,是因为‘新程科技’想找我们做一组商业绘画合作。主题是职场生态,要求真实、有共鸣,不能搞那种打鸡血的成功学那一套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职场?咱们天天画画,哪懂这个。”
教授没理,继续说:“他们提供了参考资料,包括公司日常会议记录、员工访谈片段。重点是要表现出压力、协作、晋升这些抽象概念的艺术转化。”
我耳朵一下竖了起来。
“团队绩效考核”“跨部门协作会议”“KPI达成率分析”……这些词一冒出来,我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以前开会的画面。林正宏坐在主位,翻PPT时眼神扫一圈,谁要是低着头不说话,他就点名:“这位同事,说说你的看法。”语气客气,可谁都听得出威胁。
“没人接的话,我就随机分配了。”教授说着翻开名单。
“等等。”我举手,“我试试。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我。夏晚瞪大眼,差点把吸管咬断。
“你行吗?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问,“这可不是画风景写生。”
我没理她,只问教授:“我能先看看资料吗?”
教授点点头,递过文件夹。我快速翻了一遍,全是文字稿和表格截图。看到“季度复盘会流程图”那一栏时,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个结构,跟苏父笔记里的符号排列有点像。
但我没吭声,只默默记下页码。
回到座位,我抽出速写本开始勾线。脑海里浮现的是去年Q4项目复盘会: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,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;投影仪红光打在墙上,像道伤口;我和陈曦坐在后排,她偷偷给我递纸条:【撑住,快结束了】。
画着画着,手稳了。
我用俯视视角画会议长桌,人物面部模糊处理,但肢体语言拉满——左边那人手臂张开像是在争辩,右边的缩着肩膀低头记笔记,中间站着的一个指着白板,背影紧绷。背景刷一层灰蓝,象征压抑,但在天花板角落加了一圈暖黄光晕,像灯坏了只亮一半。
最后,在右下角空白处,我悄悄画了个小符号:△-□=☆。
跟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在画啥?”夏晚凑过来,“这氛围……怪真实的。我都想打瞌睡了。”
“这就是真实的职场。”我说,“不是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,而是每天早上睁眼就想请假的日子。”
她咂舌:“你该不会真在公司上过班吧?”
我没答。
评审定在第二天上午。企业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黑西装,平头,进门时不笑不说话,往那一站就像块水泥墩子。
他挨个看作品。
前面几个都是抽象派路线,什么“上升的箭头代表成长”“破碎的链条象征突破”,他看完面无表情,只说一句:“看不懂。”
轮到我的时候,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会议室……布局是不是太压抑了?”有个同学忍不住开口,“好歹给点希望光吧?”
负责人却忽然问:“你们有没有开过那种会——明明没结论,还得硬撑到下班?”
没人说话。
他指着画里那个低头记笔记的人:“这个人,是不是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?”
我点头:“但他不敢停笔。一旦停下,就会被注意到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又去看那个指向白板的人:“这个主讲的,其实心里也没底,对吧?嘴上强硬,手都在抖。”
我也说:“他的PPT第三页数据错了,但他不敢改。”
负责人猛地回头看向我:“你经历过?”
“三年。”我说,“每周至少两场这样的会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对教授说:“就这个了。签合同吧。”
教授愣了下:“不比比了?”
“不用比。”他掏出手机,“我现在就让助理准备合同。另外——”他转向我,“能不能再做两幅?一个讲团队协作,一个讲职业倦怠?预算翻倍。”
工作室一片哗然。
散场后,好几个之前冷眼旁观的同学围上来:“于晴,教教我们呗?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细节的?”
“观察呗。”我收起速写本,“人在压力下的反应,骗不了人。”
夏晚一路把我送到校门口,边走边搓手:“牛啊姐!你这是直接拿下甲方爸爸了!以后请吃饭记得叫我!”
我没接话,脑子里还在转。
路过银行ATM机时,我脚步顿住。
屏幕上正显示账户编号:6228 4801 0037 5621 987
分段方式,四位一组。
我赶紧翻出手机相册,打开苏父笔记的照片。
翻到那串数字页:
“6月19日,存入第一笔。编号:1023-4801-0037-5621”
心跳一下子撞到嗓子眼。
这不是日期。
也不是密码。
这他妈是账号!
而且格式一模一样!
我盯着屏幕,手指冰凉。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在脸上像砂纸蹭过。脑子里嗡嗡响,一句话反复跳:**真正的职场不是热血口号,而是每个人在系统里的挣扎与坚持。**
可如果苏父记下的根本不是一个密码,而是一串资金流转的账户编号呢?
如果这些符号△-□=☆,根本不是涂鸦,而是某种账目冲抵的标记呢?
我攥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夏晚察觉不对: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“没事。”我摇头,“就是……突然想起来还有幅画要改。”
“啊?都签约了还改?”
“嗯。细节有问题。”
她摆摆手:“那你忙,我先回去了,晚上约饭?”
“再说。”
她走了。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路灯刚亮,昏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,那串数字像活了过来,一个个往外爬。
我慢慢蹲下身,背靠着墙砖。
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顶着苏沫的身体活着,是个被迫卷入谜团的倒霉蛋。但现在我才明白——我不是容器,也不是替身。
我是带着钥匙来的。
我摸过三年报表,查过两年审计,亲手揪出过两个财务漏洞。我知道钱是怎么藏的,也知道人是怎么骗的。
苏父留下这本笔记,不是为了让人哭,是为了让人查。
而我,刚好知道怎么查。
风吹得更猛了,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回宿舍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明天怎么找教授借扫描仪,把整本笔记高清拍下来。一页一页过,一条一条比。
特别是那些写着“→↑↓←+○”的地方。
说不定,那就是资金流向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