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同浸透的浓墨,黏稠得化不开。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三下,尾音被湿冷的雾气吞噬得干干净净。E妹酒馆的门,那扇永远虚掩、仿佛在无声邀请又或是嘲讽的门,在无人推拉的情况下,轻轻向内荡开了一条缝隙。
门轴没有发出声音。
一个身影侧身闪入,动作轻捷得像一片被风吹进的落叶,落地无声。
酒馆内,还是那副样子。狼藉的圆桌,干涸与新鲜交叠的暗红色污渍,墙上幽幽闪烁乱码的电子屏,以及空气中那股甜腻腥气与灰尘、劣质酒精混合的独特气味。一切似乎与几个小时前毫无二致,连那把被踢飞的左轮手枪,也还躺在墙角原来的位置。
E妹并不在吧台后,也不在大厅里。酒馆深处一片昏暗,只有吧台上方一盏孤零零的、灯罩满是油污的射灯,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。
闯入者是个女人。很年轻,或许刚过二十岁,短发利落,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,脚下是软底跑鞋。她的脸很干净,甚至有些过分素净,没有化妆,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和警惕。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,没有在那些污秽上停留太久,最终定格在吧台后面那片黑暗。
她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连呼吸都调整得极其微弱。
“观察得够仔细了吗?”声音从吧台后的黑暗里传来,懒洋洋的,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,正是E妹。
年轻女人瞳孔微微一缩,但身体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静止。
“还是说,”E妹的声音继续响起,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轻响,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她换了一身衣服,不再是白色运动服,而是一条裁剪古怪的暗红色长裙,裙摆层层叠叠,像干涸的血痂。她依旧赤脚,脚踝纤细苍白,之前那双标志性的红色高跟鞋,此刻一只挂在吧台椅背上,另一只不知所踪。她的绿帽也没戴,长发随意披散,脸上干干净净,素面朝天,反而透出一种妖异的、非人的美感。
“你是来应聘清洁工的?”E妹走到吧台后,拿起一块看起来并不比桌子干净多少的抹布,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,“我这里确实需要打扫一下。不过,薪水可能不太好谈。”
年轻女人终于开口,声音和她的人一样,冷静得没有温度:“我不是来打扫的。”
“哦?”E妹抬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仔细打量了几秒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,“有趣。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绝望。或者自以为是的悲壮。或者……贪婪。”E妹放下杯子,双手撑在吧台上,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来这里的人,眼睛里总得有一样。你没有。你只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词,“……目的。”
年轻女人没有否认,默认了这个判断。
“那么,带着你的目的,说说看。”E妹绕出吧台,赤脚踩在冰冷黏腻的地板上,仿佛感觉不到不适,她走到圆桌旁,随手拉过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,翘起腿,裙摆滑落,露出苍白的小腿。“想赌什么?还是说,你也是某个好奇的学者,想来研究我?”
“我来找人。”年轻女人言简意赅。
“找人?”E妹挑眉,“我这里可不是失物招领处。进来的人,要么走出去,要么……”她耸耸肩,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一个男人。四十岁左右,中等身材,左手手腕应该有新鲜挫伤,可能还骨折了。昨晚午夜前后离开这里。”年轻女人描述得很精确,目光紧盯着E妹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E妹歪着头,似乎在回忆,然后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“那个想用命换女儿医药费的可怜虫?他走了。我让他‘好好的活着’。怎么,你是他女儿?来感谢我,还是来报仇?”
“我不是他女儿。”年轻女人向前走了两步,依然保持着安全距离,“我是来确认他是否还活着,以及……他离开时的状态。”
“确认?”E妹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荡的酒馆里回荡,显得有些刺耳,“你和他什么关系?警察?私家侦探?还是……讨债的?”
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“我受人之托。”
“受人之托?”E妹站起身,赤脚绕着年轻女人缓缓走了一圈,像在审视一件商品。“委托内容是什么?确保他安全?还是确保他……消失?”
年轻女人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,又迅速放松。“确保他‘活着离开这里’,并且,拿到他在这里经历的确切信息。”
E妹停下了脚步,站在年轻女人面前,两人距离不到一米。E妹比对方略矮一点,但气势却完全压倒。“‘活着离开这里’……这个委托,很有意思。委托人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让你来?”E妹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下,“要么,委托人对你很有信心。要么,委托人根本不把你的命当回事。你觉得是哪一种?”
年轻女人抿了抿唇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反而问道:“他离开时,除了手腕的伤,精神状况如何?有没有说要去哪里?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?”
“问题真多。”E妹似乎觉得有些无趣,转身走回吧台,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手腕是我踢的,骨头应该裂了。精神嘛……大概像被洗了一遍然后扔进滚筒洗衣机又甩干的状态,破碎,但或许比以前‘干净’一点。去了哪里?我怎么会知道。至于带走什么东西……”她喝了口水,透过杯沿看着对方,“他什么都没带走,除了我送给他的那句话,和他自己那条还没丢掉的命。”
年轻女人微微蹙眉,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完全满意,但也没有继续追问。她从运动服内侧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扁平的小金属盒,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。
“这是委托报酬的一部分。确认信息后,还有另一半。”
E妹瞥了一眼金属盒,没有去拿。“我对钱没兴趣。尤其是,这种来历不明的钱。”
“不是钱。”年轻女人打开金属盒。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,上面固定着一枚子弹。不是普通的黄铜子弹,而是通体哑光黑色,弹壳上刻着极其细微、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奇异花纹。
E妹的目光落在子弹上,停留了足足三秒。然后,她忽然笑了,不是之前那种或甜腻或疯狂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看到熟悉旧物般的、带着复杂情绪的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黑色子弹,举到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。指尖抚过那些花纹,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。“‘黯蚀’工艺,至少是大师级的手笔。现存懂得这种刻印方式的人,不超过三个。其中一个,是我。”她看向年轻女人,眼神变得深邃难测,“谁给你的?”
“委托人。”
“委托人是谁?”E妹的声音冷了下来,酒馆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了几度。
年轻女人感受到了压力,但她依然挺直背脊:“我无权透露。但委托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‘夜莺还在歌唱,但笼子已经锈蚀。’”
E妹捏着子弹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但整个人的气质,却仿佛从刚才的慵懒戏谑,瞬间切换成了某种更加凝实、更加古老、也更加危险的状态。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。
“这句话……”E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还有谁知道?”
“据我所知,只有委托人和我。现在,加上你。”年轻女人回答,同时暗暗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准备。她能感觉到,眼前这个女人,比资料中描述的还要危险十倍。
E妹沉默了许久,久到年轻女人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。她只是反复看着那枚黑色子弹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花纹,眼神飘得很远,似乎穿透了酒馆的墙壁,看向了某个遥远的、布满尘埃的过去。
终于,她将子弹放回金属盒,合上盖子。
“那个男人,确实活着离开了。带着他断裂的手腕和破碎的信念。我给了他一句废话,仅此而已。”E妹的语气恢复了平淡,但那份平淡之下,却仿佛涌动着暗流,“你的委托,完成了。可以回去复命了。”
年轻女人没有动。“委托人想知道更多。关于昨晚这里发生的一切,关于你……为什么要放他走。”
E妹转过身,背对着她,看向墙上跳动的乱码。“为什么要放他走?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问自己,“因为他的绝望太廉价,因为他的故事太老套,因为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因为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话?”年轻女人追问。
E妹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告诉你的委托人,信息,我只给这么多。‘夜莺’的笼子锈了,但夜莺是否还想歌唱,是它自己的事。这枚子弹,我收下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这是明确的逐客令。
年轻女人知道,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,甚至可能激怒对方。她的任务核心是确认目标人物活着离开并获取关键信息,目前至少完成了一半。她需要将现有的情报和这枚子弹带来的反应,完整带回去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年轻女人在转身前,忽然问道,“你认识这枚子弹的原主人,对吗?”
E妹的背影微微一顿。
“认识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怀念与冰冷的笑意,“何止认识。这枚子弹,本来就是我做的。”
话音落下,她缓缓转回身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,黑得如同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深渊。
“很多年前,做了三枚。一枚用掉了,一枚不知所踪,一枚……”她看着金属盒,“应该在一个我以为早就死了的人手里。”
年轻女人心头一震。这信息,远比她预想的要惊人。
“现在,它回到了我这里。”E妹拿起金属盒,握在手心,微微用力,坚硬的金属盒竟发出轻微的变形声。“带着一句故人的问候,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委托。事情开始变得……不那么无聊了。”
她看向年轻女人,眼神锐利如刀:“回去告诉你的委托人。子弹,我收到了。话,我也听到了。如果想叙旧,或者有其他事,让他自己来。派个小姑娘来探路,没什么意思。”
年轻女人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,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,如同她来时一样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时,E妹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玩味:
“对了,小姑娘。你进来时,看到门口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?”
年轻女人动作停住,回想了一下:“没有。只有雾和黑暗。”
“是吗。”E妹笑了笑,“那可能是我看错了。路上小心。雾里……有时候不止有黑暗。”
年轻女人没有回头,拉开门,闪身没入外面的浓雾之中。
门,再次虚掩上。
酒馆内,只剩下E妹一人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属盒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那枚黑色的“黯蚀”子弹,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“夜莺还在歌唱,但笼子已经锈蚀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句话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她忽然抬手,将金属盒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!
“砰!”金属盒变形,弹开,那枚黑色子弹掉落出来,在地毯上滚了几圈,停在某处暗红色的污渍旁。
E妹胸口微微起伏,眼中的墨色剧烈翻腾,某种被长久压抑的、极其暴戾的情绪似乎即将破笼而出。她手腕上的毒蛇不安地蠕动了一下,腰间的另一条蛇也昂起了头,发出轻微的嘶声。
但最终,那剧烈的情绪波动,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只是这平静之下,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她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枚黑色子弹,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终于……还是找来了吗?”她对着子弹轻声自语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,“也好。这场一个人的游戏,玩了太久,也确实有点腻了。”
她走到吧台后,打开一个隐藏的、极其隐蔽的暗格。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,只有两枚同样哑光黑色、刻着“黯蚀”花纹的子弹,静静躺在那里。一枚的弹头有明显击发过的痕迹,另一枚则崭新如初。
她将手中这第三枚子弹,轻轻放了进去,与它的“兄弟”们并列。
三枚“黯蚀”,时隔多年,终于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重聚了。
合上暗格,E妹走到窗边,再次掀开窗帘一角。外面的雾气似乎更浓了,翻涌着,仿佛有生命。
“笼子锈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神看向迷雾深处,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或者,正在逼近。
她转身,走向酒馆深处,那片连昏暗灯光都无法触及的绝对黑暗。
“那就看看,锈蚀的笼子,还能不能关得住想要飞走的夜莺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她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,只有一句低语,仿佛叹息,又仿佛挑衅,飘散在充满尘埃和血腥味的空气里。
“……看看夜莺的歌声,能不能震碎这笼子。”
夜色更深,雾也更浓了。
E妹的酒馆,依旧虚掩着门。
但下一次推门进来的,会是谁?
是送来黑色子弹的“故人”?
还是被这枚子弹所代表的过往,吸引而来的其他东西?
无人知晓。
只有那枚静静躺在暗格里的黑色子弹,和墙上永不停歇的乱码电子屏,见证着这场漫长游戏,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、或许更加危险的篇章。
而那个赤脚站在黑暗中的红裙女人,嘴角那抹冰冷的、期待的弧度,预示着一场沉寂多年的风暴,正在缓缓酝酿。
(未完待续)